第九章 抽成

陆知珩那键盘一敲就没完，咔、咔、咔，跟谁欠他钱似的。

沈砚坐了半天，眼珠子都快让那盏白灯晃花了，站起来想要走。苏清禾说你等会儿，出来喝口茶。她先出门，沈砚在后头跟着，穿过月洞门，拐回到前头小厅。外头日头还在，屋里一下暗下来，反倒舒坦。

茶端上来，他这杯茶叶明显多，浮着大半杯。他也没客气，先捧着暖手。

“茶不错。”他抿了一口。

“有人送的，我喝着也就那样。”苏清禾说，“你倒是不挑。”

“我哪敢挑。”

苏清禾笑了一声。

街上有人拖长腔吆喝，卖糖炒栗子的。沈砚听着听着走了神，想起他妈在病房里念叨过要吃栗子，他应了两回，两回都空着手回去。老太太也没说他，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比挨骂还难受。“想什么呢。”苏清禾问。

“没。听外头卖栗子的吆喝声。”

苏清禾估摸着他心里有事也没多问。

俩人干坐着，各捧各的杯。沈砚心里门儿清，她留他下来，准有事。可她不说，他也不催——这行当里先张嘴的先矮半头，他师父教的。

到底还是她憋不住。

“你也看见了。”她把杯子一搁，“知珩那套机器，认料行，认价不行。我这儿收的东西三教九流，一件件往机器底下塞，费那劲，还未必塞得明白。有些东西机器说真，可市场上没人认；有些机器说有毛病，没准反倒是能开门的俏货。”

沈砚点点头。这话在理。东西真不真是一码事，卖不卖得掉是另一码事。“我这儿缺个看东西的。”她说，“不用你天天来，有货了你跑一趟，看一眼，给句话。收不收，多少钱收，你说。”

沈砚没急着接。

天上不掉钱。他在街上蹲这么些年，一开口就“跟着我干”的人见过一箩筐，嘴上一个比一个热络，后头都拴着绳。有的拴来路，有的拴人情，最阴的那种，是拴着你哪天替他背锅。

“给多少。”他就问这个。

苏清禾报的数，比他心里盘的高。

按月给一份，收货另算抽成，按成交价。几点几，她掰得清清楚楚，没含糊。

高归高，沈砚心里反倒更打鼓。他闷了一下，问：“那要是一个月没货呢？”

“没货也照给。”

“白给我？”

“白给你。”苏清禾说得没半点犹豫。

沈砚不吭声了。这世上哪有白给的钱。他师父在的时候常念叨一句话，说得难听点人家白给你的，迟早连本带利要回去，还得算上利滚利。

他指头在杯沿上磨。那杯沿有个小豁口，他来回磨那个豁口。

“来路我不掺和。”他忽然把杯子放下了。

苏清禾眼皮一抬。

“东西真假、值多少钱，我管。东西打哪儿来的、谁的、出了什么事，别问我。”沈砚说，“我师父教的。”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突。师父教的何止这一条。可这一条他能守住，旁的，他嘴上守得住，心里没底。

苏清禾倒是不恼，反倒像卸了块石头。

“正合我意。”她说，“我这儿也不愿你往里掺。来路那摊子水深，你年纪轻，知道了没好处。”

她说得挺随便，随便得有点儿过了。沈砚抬眼看她，她正低头撇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他琢磨了一下，琢磨不出什么，也就不琢磨了。这行当水深，是个人都这么说，不算话。“那我应了。”“行。”苏清禾应得干脆，像早就定了，就等他这一句。她从柜里摸出个蓝布包，往桌上一搁，“咚”一声，说这个月的，先支你。

沈砚掂了掂，沉。他没当面拆。当面数钱显生分。塞怀里，贴着胸口，凉，焐一会儿才热。

他起身要走，苏清禾忽然又来一句：“对了，你师父是周远。上回问过，你也没细说。”

沈砚的手停在怀口上。

“他教你几年？”“八年。”

“八年啊。”她把这三个字咬了一下，跟嚼什么东西似的，嚼完了才咽下去，“那是正经带徒弟，不是随手教两手。”

沈砚没吭声。

她也没往下追。端起茶一口闷了，杯底往桌上一磕，说天不早了，回去吧。

出了门，卖栗子的到了街口，嗓子还是那副破锣样。风一吹，沈砚脑子才转过来。他站门口回头瞅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里头黑咕隆咚的。

那句“八年”，问得膈应人。

一个开店做买卖的，打听他师父带他几年干什么？真要是随口一问，听完“八年”，哦一声就完了。她倒好，还替他补一刀——“正经带徒弟”。这话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她自个听的？

沈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个，犯得着吗，人家随口一句，你当什么真。

骂完还是堵得慌。

走到半路，冷不丁想起陆知珩那句——刻痕是后刻的，刻得挺小心，跟怕谁看出来似的。

又想起自己那块玉。背面右下角，那么一道。

卖了。

卖给苏清禾了。

他站街口不动了。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一个说你瞎琢磨，一个是万一呢。

站了半天，抬脚，走了。

想不明白的先搁着，这是他这些年学乖的。

可搁着搁着，有些事自己会往肉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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