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机器

过了两天，苏清禾叫人捎话，让沈砚去趟云中阁。

跑腿的小伙子在东头找着他，说苏老板请他过去，有件东西想让他看看。沈砚哦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走。云中阁在街中段，门脸不张扬，两进的院子，前店是柜台，后头小厅，墙上挂着字画。

苏清禾在小厅坐着，手里端着茶。

“来了，请坐。”

沈砚坐下，往桌上瞅了一眼。桌上空着，没摆东西，不像要看货。他正要问，她先开了口，说东西不急，先带你见个人。

“谁？”

“一个朋友。”苏清禾说罢起身往后头走，穿过一道月洞门，拐个弯，到了最里头一间屋。

那屋子跟前头不一样。没摆古物，倒像……沈砚一时说不上来。屋里亮着灯，白得刺眼，一张大桌子，上头摆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方方正正的铁匣子连着线，线又连到电脑，屏幕亮着。旁边还有根像显微镜的长条，金属的，下头一个小平台。桌角堆着两个外卖盒子，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后头。

二十五六，略微偏瘦，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头发跟个鸡窝一样。灰卫衣，袖口磨得起毛。他没看他们，盯着屏幕，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另一只手的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着，没个停。

“知珩。”苏清禾叫了一声。

没回头。“等会儿。”

苏清禾也不恼，站着等。沈砚也只好站着，打量这屋子，越看越新鲜。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那人敲完最后一下，把椅子转了过来，眼睛先落苏清禾身上，又看了看沈砚。

“谁啊这是？”

“沈砚。我跟你提过的，看东西的。”

“哦。”他应一声，没表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就眼力挺好的那个？”

“嗯。”

陆知珩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像在看什么更有意思的东西。他指了指桌前的凳子，说坐。沈砚坐下，才看清那台机器，屏幕上花花绿绿，一道道起伏的线，看不懂。

“你这是啥”沈砚忍不住问。

“拉曼光谱。”

“啥？”

“拉曼。”陆知珩大概习惯了了人们听不懂，也懒得解释，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小块瓷片，搁到那根金属长条下头，“看东西，你们用眼睛。我用这个。”

他敲两下键盘。屏幕上那道线跳了一下，蹦出个尖峰。

“瓷烧出来，釉里有什么成分，是死的。”他盯着屏幕，“哪个年代的料，用什么矿，含什么元素，差一点，光谱就不一样。眼睛会骗人，机器不会。”

沈砚没接话。

心里确是有些不服气。师父教了八年，他看了那么多东西，头一回有人跟他说，眼睛会骗人。

“你这是不信。”陆知珩看了他一眼。

“没。”

“你脸上写着呢。”

陆知珩把那瓷片拿下来，又从抽屉摸出另一片，搁上去，让他看看这两片哪个是老的。沈砚拿起两片，掂了掂，凑到灯下看。一片釉色沉，胎也老气；另一片看着亮，釉面浮。

“这片。”他指那片沉的，“老的。那片是新的，火气没退。”

“嗯。”

陆知珩没说对不对，把两片都搁机器下头，各扫一遍，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两道线，一道在某处有个小峰，另一道没有。

“这片老的，釉里有个东西，叫钴，老料里带的，烧出来就有这个峰。”他点了点，“这片新的，用化学料，没这个峰。你眼睛看出来的火气，跟我这机器扫出来的，是一回事。”

沈砚盯着那两道线，没说话。

他看的是釉面，是胎，是那些说不清、只能靠年头攒出来的感觉。这机器看的是釉里头，是他看不见的东西。

可指的确是同一个真假。

“怎么样？”苏清禾在旁边问。

“有点意思。”

陆知珩嘴角牵动了一下，像事想笑，又忍住了。他把两片瓷收起来，靠回椅子，那只手又开始在桌面上点。苏清禾说，他这套东西比多少老行家都准，我收的货拿不准的，都让他过一遍。

沈砚有些疑问“那你还找我干嘛？”

“机器看的是料。”苏清禾说，“东西到底好不好，值不值那个价钱，机器说不来。得靠你。”

陆知珩没反驳，只“嗯”了一声。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手指停了。

“说到这个。”他看着苏清禾，“前阵子我扫了几件东西，有点怪。几件旧玉，还有点瓷片，不知道谁送来的，东西本身没什么。可那几件玉，上头都有一道刻痕，刻的位置、深浅，几乎一样。我扫了，是后刻的，可刻得很小心，像怕人看出来。”

沈砚本来在看那机器，听到“刻痕”两个字，抬起头。

“带刻痕的东西？”

“嗯。市面上最近有人在倒腾这个，来路不清。”陆知珩看了他一眼，“我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从哪儿来的。”

他想起自己那块玉。背面右下角，也有那么一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那道痕，他一直当是裂纹，是磨掉的，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听陆知珩一说，心里头那点东西，又冒了出来。

“怎么了？”苏清禾看着他。

“没。”他摇头，“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苏清禾没追问。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陆知珩没留意这些，转回去，又在键盘上敲起来，屏幕上的线一道道跳。他头也不回，说沈砚要是想知道那刻痕是什么，回头他把那几件东西的图调出来看看。

“行。”沈砚说。

他坐在那间白得刺眼的屋子里，听着键盘声，看着那些看不懂的线。

桌上那盆绿萝，蔫了一半的叶子，他多看了两眼。

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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