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雀儿

第二天上午，沈砚去云中阁上工。

这是他头一天正经上工。以前都是人家叫他才来，这回是拿了钱的，得按时到。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走到门口又觉得这夹克也不怎么干净，可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换也来不及。

苏清禾在柜台后头算账，见他来，点了下头，说后头小厅里堆了几件东西，让他先过一遍。

沈砚往里走，掀开那道棉帘子，先看见个不认识的姑娘。

瘦，小个儿，看着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得有点发青，像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齐耳的短发，一边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小耳朵，耳垂上没扎过孔。杏眼，眼睫毛挺密，可眼神老是往下落，不怎么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对襟褂子，外头罩着云中阁的深蓝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块抹布，露出一角。手很小，指头细，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连一点污都没有。

她正踮着脚，拿抹布擦架子，听见帘子响，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抹布掉地上。

“对不起。”她赶紧蹲下去捡，脸腾地红了。

“没事。”沈砚说道，“是我走重了。”

她捡起抹布，站起来，也不敢看他，低着头往旁边让了让。

苏清禾在后头跟进来，说这是新来的，叫温小满，前两天刚来，还怯。

“小满，这是沈师傅。”她说，“以后常来，你认认人。”

“沈师傅。”温小满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跟蚊子似的。

沈砚不太习惯被人叫师傅。他摆了摆手，说叫名字就行。

温小满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应的是哪句，反正又低头擦她的架子去了。

桌上堆着六件东西，有瓷有玉，都用软纸包着。沈砚坐下，一件件拆。

头一件是只青花小罐，民国的，普通货。第二件是把玉锁，岫玉的，不值钱。第三件是个笔洗，倒是有点意思，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件不错。”他抬头跟苏清禾说。

苏清禾正在看账本，嗯了一声，说那就留着。

沈砚继续往下拆。

温小满擦完架子，过来帮着收拆下来的软纸。她收得很慢，一张一张叠好，叠成方块，摞在一边。沈砚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她赶紧缩回去，说了句“对不起”。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砚随口说。

“我……我一向这样。”

“穿少了。”

“不少。”她说，“我不冷。”

沈砚也没再多问，继续看东西。

中间苏清禾出去接了个电话，小厅就剩他们两个。屋里静，只有拆纸的声音。

沈砚拆着拆着，觉得太静了，随口搭话：“来这儿多久了？”

“不……没几天。”

“哪儿的人？”

温小满手上还在叠纸，想了一下才答：“南边的。”

“南边哪儿？”

“小地方。”她说，“说了您也不知道。”

沈砚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他本来也不爱打听人。

又拆了一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这手这么凉，是不是身子虚？找个大夫看看。”

“我没事。”温小满说，“我真没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去，接着叠纸。

他也没往心里去。人家不爱说身子的事，也正常。

沈砚拆到第五件，一只白瓷小碗，胎很薄，他凑到光下看。

“这碗不对。”他自言自语。

温小满在旁边，本来低着头叠纸，忽然手指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接着叠。

沈砚没留意。他正拿指甲在碗底刮，刮出一点白粉，闻了闻。

“后配的底。”他说，“身子是老身子，底是后接的，做得挺贼。”

他把碗搁下，正要拆第六件，忽然觉得后头没动静。回头看，温小满还低着头，脸更白了。

“你怎么了？”

“没。”

“脸都白了。”

“我有点……有点怕。”她小声说，“怕东西是假的，赔钱。”

这话说得实在，沈砚也就信了。

“怕什么。”他说，“假的就退回去，又不是你掏钱。”

温小满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苏清禾回来的时候，第六件也拆完了，是把旧铜锁，不值钱。

“看得怎么样？”她问。

“三件能留，三件退。”

“哪三件？”

沈砚指给她看，一件件说缘由。苏清禾听完，点点头，说就这样办。她转头叫温小满把这些东西收进库房，退的另外搁着。

温小满应了一声，抱着一摞东西进去。

她抱着东西，走得有点急，围裙口袋里的抹布掉出来她都没顾上捡。

沈砚弯腰替她捡了，搁在架子上。

等他回头，苏清禾正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这丫头。”

“怯。”沈砚说，“手倒是稳。”

“稳？”

“叠纸叠得挺齐。”他说，“我递她东西，接得也准。”

苏清禾嗯了一声，没再说。

沈砚也没多想。一个店里新来的小姑娘，怯生，手稳，手脚麻利，这有什么好想的。

他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那个方向。

帘子掀着一角，温小满正蹲在地上，把退的东西一件件拿软纸重新裹。她裹得慢，裹得仔细，裹完一件，还要拿手抚一抚。

她的手确实稳。

沈砚收回目光，出了门。

外头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他往街上走，走了没几步，忽然想起一事，站住了。

刚才那碗，他说的“后配底”，是随口一句。

可那丫头听说碗不对，脸白的那个样子——不像怕赔钱。

他自己也说不清哪儿不对。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人家新来的，怯生，听个“假”字就慌，也正常。

他摇摇头，接着走。

有些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抓不住。他也没那个闲工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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