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问话

孙伯远肩背厚实，步伐沉稳老练；燕霄侠跟在一旁，眉目清敛，目光细细扫过沿途宅院。仵作何仲平背着木验箱跟在后头，衙役陈旺随其后。

“师父，出案了？”燕霄侠压低嗓音问道。

孙伯远目视前路，神色肃穆：“城南书画商柳知年府上报案。东家昨夜在书房独处，人已经死了。柳夫人苏氏常年在城郊别院养病，宅中只有下人留守，管事已经派人去通知柳夫人了。”

“昨夜出的事？”

“下人今早清扫才发现，方才报官。”

两人低声交谈间，一行人已至城南柳宅。

柳家宅院坐落在城南僻静街巷，二进院落，高墙黛瓦，经一夜冷雨冲刷，色调暗沉肃穆。院门大开，管事立在廊下避雨，神色惶急焦灼，不停朝外张望。见官差抵达，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赵谦抬手示意免礼，径直穿门入院，跨过天井，直往后院书房走去。

檐雨连绵滴落，噼啪砸落青石板，院内气氛沉冷压抑。

书房房门依旧虚掩。两名下人僵立廊下，面色发白，不敢靠近半步。

“何人最先发现尸首？”赵谦沉声发问。

那名粗使仆役小六躬身回话，声音仍带着余悸：“回大人，是小人。今日天亮，小人照例前来收拾书房，推门便见老爷伏在案上，任如何呼唤都无动静，探息已然全无。小人慌乱通报管事，府中这才前去县衙报官。”

赵谦微微颔首：“众人尽数退远，不许触碰房内一物。何老，入内勘验。”

“是，大人。”

何仲平推门踏入书房。孙伯远与燕霄侠紧随而入。

屋内昏暗沉寂。

柳知年斜倚书案，身姿松弛，双目轻阖，面上无半分挣扎狰狞，神色安然平和，与熟睡别无二致。案头散乱铺着数轴珍藏字画，那幅昨夜修补的山水古轴摊在手边。两扇木窗紧扣锁死，整夜密闭，从未开启。

一室死寂。

只剩屋外雨声淅沥，绵绵不休。

孙伯远俯身细细打量地面、桌案、屋中陈设。地面干净无污，器物摆放规整，全无打斗、挣扎、外人闯入的半分痕迹。

何仲平绕尸细细查验，翻看眼睑、口唇，按压脖颈、胸腹各处肌理，反复勘验良久，才直起身沉声回禀。

“大人。死者周身无伤，脖颈无勒痕，口鼻无捂压痕迹，绝非外力残害、打斗致死，亦无暴病猝亡之症。依勘验所见，死者乃是细微粉尘堵塞气道，窒息殒命。”

赵谦眉头骤然紧锁：“粉尘？何来粉尘？”

何仲平缓缓作答：“此是裱画专用细石灰粉。书房整夜密闭不透风，秋夜潮气极重，浮散细灰遇湿凝黏，层层附着喉间气道，无声无息堵塞呼吸，致人静静断气，毫无痕迹。”

赵谦听罢，转身步出书房，看着院中绵绵冷雨，沉声吩咐道：

“老孙，此案交由你二人彻查。昨夜所有留宿府中、可近身书房之人，尽数传唤问话，逐一排查。”

“属下明白。”孙伯远躬身领命。

赵谦不再多言，带着随行衙役先行离去。

院中雨丝缠绵，寒意浸骨。

孙伯远再度踏入书房，目光死死落在墙角那只敞开的木盒上。盒中仍剩大半灰白细粉，静静躺在原处，干净无害，却藏着一条人命。

“霄侠，你怎么看？”

燕霄侠目光扫过书房门户，窗栓虽是向内扣牢，房门却并未落锁。他审慎开口：

“门窗细看下来，不能直接排除外人闯入。因为房门未曾上锁，外人确有进入的机会。可屋中不见半分打斗挣扎的痕迹，死者端坐在案前，姿势安然，丝毫没有反抗逃窜之态。若是生人闯入行凶，柳知年必会有所反应。能叫他安坐原位，不起戒备，来人必定是他十分熟稔、不加提防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下去。

“即便如此，柳知年之死依旧逃不开三种可能。蓄意他杀，自行寻短见的自杀，还有便是意外。打理字画做防潮扬尘之时，不曾顾及屋子密闭，不知不觉吸入石灰粉尘，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孙伯远闻言一怔，抬手摩挲下颌：“小子，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层。如此说来，咱们该从哪里入手？”

燕霄侠目光缓缓扫过案上残存的画轴，语气笃定地说：

“不妨先假定这一桩是他杀，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透这条线，余下自杀、意外两种情形，自会分出真伪，迎刃而解。”

孙伯远点了点头：“府中唯有侍书晚晴，日日贴身打理书房裱画事宜，常年经手此物，也只有她，有合理身份、独处时机。陈旺，先去找管事腾出一间厢房，当作问话之地。”

一旁侍立的陈旺拱手应声：“晓得。”即刻前去张罗。

片刻后陈旺折返禀报，厢房已然备好。

孙伯远与燕霄侠移步西厢房。屋内干净整洁，桌椅齐整，砚台、笔墨、空白纸牍一应齐备。二人分坐桌前，陈旺垂手立在门边，静待吩咐。

孙伯远坐定，理了理衣襟，沉声开口。

“先唤府中管事过来问话。”

西厢房光线偏暗，窗棂被雨气浸得发潮。一张长桌横在屋子正中，孙伯远在上首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燕霄侠挨在他身侧坐好，腰背挺直，目光垂落在桌面空白的供状纸上，一言不发。门边，陈旺守在那里，朝外扬声传唤。

“带管事周淳。”

片刻脚步声渐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跨进门来。周淳一身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打理齐整，鬓角染霜，脸上带着一夜未歇的倦意。入屋之后他先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脊背微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年管家历练出来的稳重刻在举止之间。

“小人周淳，见过二位捕官。”

孙伯远抬眼打量他，语气平直，不带威压：“坐吧。讲一下事情的经过，从头细说。不要隐瞒。”

周淳侧身在凳边坐下，半边身子不敢靠实，语速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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