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书房疑云》

深秋雨夜，锦泉县彻底沉在了寂静里。

满城街巷灯火尽熄，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唯有连绵冷雨，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地落着。雨线轻敲瓦檐，沙沙簌簌，听着温柔细碎，却把整座柳宅裹得密不透风，敲出一股死寂的冷。

后院书房独处在院落最深处，远离回廊下人房，夜深无人走动，更显幽僻孤静。

屋内烛火一盏，孤零零摇曳不定。昏黄光晕范围极小，堪堪圈住一方书案，余下大半屋子都浸在浓淡不均的暗影里。光影晃荡，壁上字画轮廓忽明忽暗，四下寂静得过分，连落针之声都可闻，唯有窗外夜雨，低低不休。

柳知年披着薄衫，久坐案前。

眼下铺开一幅古旧山水立轴，边角虫蛀开裂，绢料多处脱丝。他正手执细竹镊子，一点点挑开破损纹路，专心修补古画。半生痴恋书画，性情温雅宽厚，待人从无苛责。夜深无眠，便伏案修复旧藏，神色安然，浑然不觉这密闭雨夜，已悄悄酿出一场无解死局。

灯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晚晴垂手敛目，静立一侧，呼吸极轻，近乎无息。

她今年二十一，十四岁入府，七年朝夕困守这间书房。七年研墨裱画，七年晨昏侍奉，眼前之人待她恩重如山，护她安稳、授她技艺，从未薄待半分。

可恩情如网，岁岁缠绕。

温柔最是禁锢，安稳最是消磨。

良久，她终于攒足勇气，微微屈膝，福身一礼，声音轻得像雨丝落纸，带着压了数年的隐忍与恳求。

“老爷。奴婢侍奉多年，感念恩德在心。只求老爷开恩，放奴婢出府，寻寻常人家度日。”

烛火微微一跳。

柳知年指尖镊子一顿，慢慢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丝温和却执拗的不舍。

“外头世道难走，孤身女子漂泊受苦。留在府中衣食无忧，我也放心。再陪我两年，往后之事到时再说。”

这话，晚晴听了一年又一年。

她喉头微涩，终究不甘心压下心底积攒数年的期盼，再一次轻声恳求，语气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恳切。

“老爷，两年复两年，岁岁无期。奴婢不求富贵，只求一身自在。还望老爷慈悲，准奴婢这一回。”

柳知年放下镊子，抬眼看她，神色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松动。

“晚晴，我是为你好。你性子太柔，入世太浅，出去难免受人欺辱。留在我这里，安稳无忧，便是最好的归宿。安分守己，好好留下。”

没有斥责，没有刻薄。

恰恰是这份全然为她着想的温柔，最让人无力挣脱。

晚晴定定站在原地，心口层层发堵，酸涩、委屈、无奈尽数堆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七年期盼，两次恳请，尽数落空。

她望着眼前宽厚仁慈、却永远不肯放她自由的主子，终是咬了咬牙，闭紧双唇，把所有未说的话、所有未尽的期盼，悉数咽回腹中。

不再争辩，不再恳求。

一语不言，只剩沉沉死寂。

柳知年未曾察觉她心底彻底凉透的郁结，目光落回残破画轴，随口吩咐。

“今夜潮气太重，柜中字画怕受潮腐坏，你打理妥当便早些歇息。”

“是。”

晚晴应声上前，声线平直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她抬手，缓缓推拢两扇木窗，指尖扣紧窗栓，将满城风雨、夜声、湿气尽数隔绝在外。书房瞬间彻底密闭，一室死寂，只剩烛火轻轻晃动。

她转身取来墙角木盒。

盒中盛放裱画专用的细石灰粉，细腻如雪，本是常年用来护画除湿的寻常物什。

屋内无风，灯火安稳。

她指尖微抬，轻轻一扬。

细碎白灰漫漫散开，无声无息浮在密闭的空气里，薄如雾、轻如尘，肉眼几乎难辨，静静弥散在昏暗书房的每一处角落。

全程安分、恭顺、寻常。

看不出半分异心，寻不到半分杀意。

诸事完毕，晚晴将木盒归回原处。

她对着伏案凝神补画的柳知年，浅浅一礼，姿态温顺如初。

“老爷，奴婢告退。”

柳知年头也未抬，淡淡一应。

晚晴放轻步履，悄然退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

回廊幽深，雨夜寒凉。她独自走回偏房，就此歇息，再未踏足后院。

长夜漫漫，冷雨终宵未歇。

密闭的书房之内，烛火渐渐燃尽，光晕彻底熄灭。

一室漆黑，一屋浮尘。

再无半点人声动静。

……

天光缓缓破晓，雨势未停。

晨雾浓重湿冷，笼罩整座县城。天色大亮，街巷陆续苏醒，商铺逐一开板，府中下人也依循旧例起身当差。

一名叫小六的粗使仆役如往常一般，持着清扫用具，去往后院书房收拾打理。

后院向来清静，雨夜过后，更显死寂。

书房门窗依旧整夜紧闭，安安静静，无声无息，静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小六并未多想，抬手轻推房门。

虚掩的门扉应手而开。

一股沉闷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未明，晨光只从窗缝漏进几丝微光。柳知年依旧伏在书案之上，身形松弛，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久坐困倦、伏案浅眠。手边那幅尚未完工的古山水，静静摊开。

小六笑着上前，几声轻唤，无人应答。

他心头微紧，伸手轻轻一碰肩头。

触手冰凉。

那一刻，仆役浑身骤然僵住，寒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他慌忙探向鼻息，空空荡荡，全无气息。

死人般的冷寂瞬间吞没整间书房。

小六吓得手脚发软，连器具都摔落在地，来不及收拾，连滚带爬冲出后院，惊慌通报管事。

管事周淳听闻噩耗，心神大震，不敢拖延，即刻遣人赶紧奔赴县衙报案。

当值的县衙官吏接到柳宅命案通报后，立刻率领一行人前往柳家。

此时天光已亮，细雨绵绵未绝。

青石板路面积水层层，湿气氤氲。整条街巷浸在晨雨薄雾之中，暗沉清冷。一队官差踏着湿滑长街稳步前行，步履沉稳，破开晨间静谧。

走在前头的依旧是县尉赵谦，身后并行二人，老捕快孙伯远和年青捕快燕霄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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