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墙内棉絮，风外传声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浸在清晨的凉雾里，小院的木门就吱呀一声推开了。

大刘扛着一大卷隔音棉走在前头，帆布包里面装着美工刀、卷尺、自攻螺丝，金属工具碰撞，叮铃轻响，打破了巷子的安静。冯呵呵跟在后头，两手拎着两包密封胶，裤脚沾了点路上的露水，嘴里还打了个哈欠。

“早晓得装隔音这么磨人，昨晚我都该早点睡。”冯呵呵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冒一句重庆话，“这一堆材料堆起，看得脑壳都大。”

“怕麻烦就不行。”林舟已经把地上杂物清开，扫干净了准备施工的区域，“墙、吊顶、窗户三道工序，今天争取把墙面填充做完，吊顶留到明天。咱们得赶在复查日期之前全部完工。”

昨天下午街道那边通知，三天之后上门复查消防和隔音整改项。时间卡得很紧，容不得拖沓。

小周抱着陈老先生那本泛黄的笔记，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慢慢翻。纸页脆薄，不少字迹都褪成了浅褐色，一笔一划都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他顺着一行行往下看，忽然顿住，抬眼看向众人：“你们看这里，老茶园那会儿，不光靠隔音，还会错开邻里休息的敏感时段，甚至会安排少量街坊免费观演，提前感受动静，建立信任。还有一种简易的登记模式，不是卖票，是老茶客的预约登记。”

林舟凑过去看了两眼，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默默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多说。这个思路是新的，但现在还不是急着落地的时候，先把眼前的整改关口渡过去再说。

陈老先生今天来得稍晚一些，提着一个布兜，里面是自带的搪瓷茶杯，进门就靠在廊下坐着，不插手施工，只安静看着几个人忙活。他看得仔细，偶尔看见大刘固定龙骨的位置不对，才开口提点一句，都是经验之谈。

“龙骨别贴实墙钉死，中间留一点空隙，隔音效果才出得来。直接贴墙，声音顺着钢架传出去，棉絮填再多用处都有限。”

大刘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电钻，重新丈量位置，调整间距。电钻嗡鸣起来，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冯呵呵负责裁隔音棉，厚实的材料蓬松柔软，碎屑飘得满屋子都是，不一会儿几个人鼻尖、眉毛上都沾了白白一层。

“呛得慌。”冯呵呵揉了揉鼻子，找了个口罩戴上，“这东西看着软乎乎的，灰尘还不少。”

施工的动静不大不小，顺着老房子单薄的墙体往外散。没过多久，斜对门的张奶奶就扶着墙走了过来，站在院门口朝里面望。

听见脚步声，林舟停下手里的活，迎出去：“奶奶，是不是吵到您了？”

张奶奶眉头微蹙，往屋里瞥了一眼，电钻刚好停了，她才开口：“倒不是一直响，就是断断续续的，我心里记挂着你们这个隔音到底管不管用。昨天回去我想了一晚上，要是等你们弄完，声音还是跟之前试排一样，那我实在受不住。”

“我们明白。”林舟语气平和，“我们现在就是在做隔音，棉、龙骨、密封条全套都安排上。三天之后复查，等复查前一天，我们专门做一次试排，到时候请您过来听，您亲自感受。要是达不到您心里能接受的程度，我们再接着改。”

张奶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好，我就等那天。我也不是存心为难你们，一把年纪觉少，实在没办法。”说完慢慢转身回屋了。

她刚走没多久，另一边胡同中段的李叔又走了过来。李叔是年轻些的住户，之前走访的时候态度挺和善，他不是来提意见的，是好奇，站在门口看他们铺棉：“你们这工程量不小啊，花不少钱吧？”

“材料钱咬得紧，能省的地方我们都自己动手，不找工人，省下一笔工钱。”冯呵呵一边裁棉一边搭话，“钱紧归紧，隔音这块不敢省材料，不然街坊们不安心，我们剧场也长久不了。”

李叔笑了笑：“你们这份实在难得。我跟旁边几家年轻人聊过，大家都挺期待你们演出的，只要不深夜闹腾，音量控制得住，我们都支持。就是年纪大的几家顾虑重，你们多担待。”

送走李叔，几个人继续忙活。一上午就在电钻声、裁切声里过去，等到正午日头升高，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简单对付午饭。馒头配咸菜，外加一锅西红柿蛋汤，摆在院中的木桌上。

刚吃到一半，林舟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对面是个客气的男声，自我介绍是本地一家小曲艺社的负责人。

“林老师，我们关注你们胡同乐社挺久了，知道你们准备开小剧场，最近也一直在折腾整改的事情。我们社规模不大，就几个人，想着哪天有空上门拜访，跟你们交流交流本子，聊聊场子经营的事情。”

林舟稍稍意外，沉吟几秒，礼貌应下：“欢迎，等我们这边隔音施工收尾，日子安定一点，随时欢迎过来坐坐。”

挂了电话，冯呵呵咬着馒头挑眉：“本地同行？这个时候找上门，是真心想交流，还是别的名堂？”

“两种都有可能。”陈老先生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曲艺圈子不大，消息传得快。宏星那边这段时间，私下在圈子里放话，说咱们这个场子手续不全、早晚要关停，劝别的社团别跟我们往来。有人愿意主动联系我们，要么是不偏听宏星的说辞，真心想交流；要么，就是过来探底的。不管是哪一种，敞开接待，留心观察就行。”

这话让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林舟心里清楚，宏星的打法已经变了。之前是集中递交投诉，走官方渠道施压；投诉大半被驳回之后，硬来的路子不好用，就转到台面之下，在曲艺同行圈子里吹风造势，孤立他们。

明面上不再递举报，暗地里散播流言，把他们塑造成一个“迟早要出事”的对象，让圈子里其他人不敢靠近。孤立无援，往后就算剧场开起来，也很难拿到圈子里的资源。

“他们这一手阴得很。”小周放下手里的勺子，“外面的人不清楚内情，听宏星那边的人一说，很容易先带上偏见。”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林舟说道，“我们不用到处辩解，踏踏实实把整改做好，等试演、等复查，拿出实在东西。有人愿意来交流，我们以诚相待；有人听信传言疏远我们，我们也不强求。曲艺行当，终究靠作品说话。”

午饭草草吃完，几个人收拾碗筷，又接着开工。下午主要处理窗户，老式木窗缝隙大，是传声的一大漏洞。大刘沿着窗框打上密封胶，冯呵呵帮忙贴密封条，一点点把缝隙填严实。

忙活的时候，时不时有路过的街坊探头看两眼，有人好奇，有人观望，态度各不相同。整条胡同，仿佛都在悄悄盯着这个小院的动静。

临近傍晚，墙面的隔音棉全部填充完毕，龙骨固定妥当。墙面看上去鼓出薄薄一层，摸上去软乎乎的。大刘退后两步打量，擦了擦额头的汗：“墙面这块搞定了，明天集中弄吊顶。吊顶工程量最大，弄完之后整套隔音就齐活。到时候咱们自己先试一段，测测分贝。”

“行。”林舟点头，“明天我们早点过来。”

天色慢慢沉下来，几个人收拾工具，把废料、棉絮碎屑全部打包收好，不留在院子里影响邻居。陈老先生站起身准备回家，临走前看向林舟：“三天后的复查，不会只有街道和消防的人。宏星那边消息灵通，大概率会找人混在旁观的街坊里面过来盯着，抓任何一点纰漏。你心里要有数。”

林舟心头一凛：“我明白。”

“不用紧张，规矩我们都照着做，材料合规，流程合规，他们抓不住硬伤。但就怕刻意挑情绪，挑邻里的话说事。”陈老先生顿了顿，补充一句，“到时候稳住节奏，不争执，不急躁。”

老先生走后，小院里剩下四个人。晚风穿过胡同，吹得院角的杂草轻轻晃动。

小周重新翻开那本旧笔记，翻回之前看到的预约登记那段，又仔细读了一遍：“老茶园这种预约模式，不是售票，是给熟客留位置，提前登记，控制每场人数，方便控场，也好提前跟街坊预估人流和噪音。等我们熬过复查，或许可以试着参考这个方式。”

林舟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口昏黄的路灯，慢慢思索：“这个思路可以留着慢慢打磨，但现在不急。首要目标，稳稳通过复查。”

冯呵呵坐到台阶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说起来，我现在反倒有点期待试排那天。等隔音全部弄好，咱们上台演一段，让张奶奶他们亲自听听效果。比我们说一百句保证都管用。”

“是这个道理。”林舟笑了笑，“但也不能盲目乐观。隔音只能降低音量，做不到完全无声。老胡同房子底子在这，我们能做的，是做到规章标准以内，拿出最大诚意。”

几个人又简单商量了明天吊顶施工的分工，敲定了试排的时间，才锁上小院的门，各自分开回去休息。

胡同归于安静，只是暗流没有停下。宏星文娱办公室里，企划负责人看着手下人传回来的消息报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投诉这条路收效有限，那就继续在圈子里吹风。另外，复查那天安排人过去，不用闹事，不用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只要他们现场有一点疏漏，立刻放大，去找愿意采信的人传话。”

旁边助理点头记下：“明白。另外联系的几家曲艺社团，不少已经表态，不会跟胡同乐社来往。”

负责人淡淡一笑：“慢慢来，不急着一击致命。慢慢围，慢慢耗。他们资金本来就紧张，只要一直悬着一颗心，处处受掣肘，早晚撑不住。”

夜色笼罩下来，小院紧闭的木门背后，堆叠着龙骨与棉絮。墙内一点点填充起来的，是他们想要守住戏台的底气；而院墙之外，风声已经悄悄在曲艺圈子里传开，褒贬、观望、猜忌，顺着街巷，四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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