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纸回执，半分悬心

上午九点的阳光斜斜切进胡同口，落在乐社那扇还没完全刷完漆的木门上。檐下堆着半袋腻子粉，旁边立着几卷隔音棉，是前一天傍晚几个人跑建材市场淘回来的。冯呵呵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抿着凉白开，看着巷口的方向。

“按时间算，核查的人该到了。”

说话的是林舟，他背着手站在院子当中，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这几天熬得多，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直。自打宏星那边一批接一批的投诉递上去，街道这边便安排了联合上门核验，消防、综治、社区的工作人员一道过来，算是给这堆扎堆的举报一个正式的答复。

旁边的老陈坐在小马扎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神态稳得很。陈老先生这些日子常过来坐坐，不怎么多话，偶尔听见几个人商量方案，才提点两句。听见林舟这话，他抬眼往巷口望了望，淡淡开口：“别急，胡同里路窄，车子开不进来，他们得步行。核查不是断案，是逐条核对材料，慢一点是正常的。”

“道理我晓得，就是心里头悬起的，跟揣了块凉糍粑一样。”冯呵呵把搪瓷缸往台阶上一放，一口地道的重庆话顺口冒出来半句，说完自己又笑了笑，“倒不是怕，就是不想咱们忙活这么久，最后卡在这些条条框框上头。”

其余几个人也陆续从屋里走出来。小周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材料，里面有场地租赁合同、装修图纸、消防安全预案，还有这些日子收集的邻里沟通记录，以及之前露天巡演各地观众留下的留言纸条。厚厚的一摞，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材料都理好了，投诉的每一条我们也提前准备了说明。说我们扰民的，我们整理了之前试排的录音分贝记录；说我们无证经营的，把申请回执复印好了；还有人说我们内容低俗，节目脚本全都按要求整理归档。”小周把文件放在院子里那张旧木桌上，指尖轻轻捋平折痕，“就等他们一条条核对。”

没过几分钟，巷口传来脚步声。三名工作人员顺着青石板路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态度平和，没有想象里那种紧绷的压迫感。领头的是社区的王姐，跟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进门先笑着点了点头：“早啊，我们过来按举报清单逐项核验，你们不用紧张，实事求是说情况就行。”

“辛苦几位了，里面请。”林舟迎上去，把人往院子里引。

核验的流程走得很细。先是看场地格局，沿着屋子走了一圈，丈量层高、疏散通道宽度，检查灭火器摆放位置、应急照明的线路，又翻看过装修材料的质检单据。消防的师傅蹲下来，敲了敲墙面，问起隔音改造的计划。林舟一一应答，把买回来的隔音棉样品递过去，说了准备怎么吊顶、墙面填充隔音材料，演出时段严格控制在晚上九点半之前，绝不拖到深夜。

“投诉里最多的两条，一个是噪音，一个是消防隐患。”消防师傅在本子上记着，抬头说道，“通道宽度勉强达标，但缺少应急疏散示意图；隔音现在还没完工，后期完工之后，要再做一次噪音检测，达标才算数。这两项是硬性整改项。”

林舟点头记下：“我们记下来，这几天就落实，示意图我们已经在找人设计，隔音改造抓紧赶工，弄完第一时间申请复测。”

几个人又翻起那一沓投诉材料，一条一条对着问。有匿名举报说他们私下售卖演出票、没有资质，林舟拿出预售手抄稿的登记记录，解释清楚手抄稿只是文字文稿，不是演出门票，演出还没正式对外开放售票，所有收入全部用于场地装修、物料开销，账目都有留存。

还有一条，说他们的段子内容低俗，引导不良风气。王姐翻了提交上来的脚本，翻了几页，抬头看向他们：“我们也提前看过提交的文稿，从文本内容上看，没有违规的地方。但你们要记住，上台之后现场的发挥很关键，即兴的包袱、临场互动，尺度一定要拿捏住，不能图一时热闹，踩了红线。”

“这个我们心里有数。”林舟应声，“陈老先生也一直在帮我们把节目把关，每一个上新的本子，都会反复打磨，不合适的包袱直接删掉，不碰敏感内容。”

陈老先生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了一句：“吃曲艺这碗饭，台底下可以随心说笑，上台的东西，得对得起台下坐着的人。”

核查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几个人里里外外看完，把记录填好，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片刻。王姐合上文件夹，看向院子里的几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朗了不少：“跟你们说下初步结论，这批集中过来的投诉，大部分都没有实据，不予采信。但是刚才说的两个整改项，必须按期完成，整改完毕之后提交复查。复查通过，后续才能继续走备案流程。”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人悬着的心，先落下去大半。

冯呵呵长长呼了一口气，肩膀一松，咧开嘴笑：“哎呀，那还好，我还以为今天就要把我们摊子收咯。”

“也不能掉以轻心。”王姐提醒，“整改有期限，别拖。另外邻里这块，你们还是多走动。今天我们过来之前，也走访了附近几户邻居，意见不太一样。有几户觉得你们这小剧场开起来，胡同里头多些烟火气，愿意支持；也有几户年纪大的，睡眠浅，一听见动静就发愁，心里还是顾虑噪音。两边的想法，你们都得顾及到。”

林舟明白这话的分量。这胡同是老居民区，房子挨得近，墙薄，邻里之间的关系，是剧场能不能长久办下去的根基。若是邻里矛盾攒得多了，就算这次核查过关，往后也容易再起风波。

“我们晓得。”林舟应道，“后面隔音做好之后，我们想挑个白天，邀请附近邻居过来，现场听一听试排，感受一下声音大小，有什么意见我们再调整。平时演出，我们也会主动跟隔壁几户打个招呼，尽量不给大家添乱。”

工作人员交代完注意事项，又把整改清单打印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留给他们，一份社区存档，这才告辞离开。

院门轻轻合上，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小周拿起那张整改回执，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指尖都有点发颤：“大部分投诉驳回了……太好了，宏星那边攒了这么多举报，到头来大半都落不到实处。”

“只是初步结论，别高兴太早。”林舟轻轻敲了敲那份整改清单，“消防和隔音是实打实要改的，复查没过，前面这些都不作数。而且王姐说得对，邻居这边，分歧还在。”

老陈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堆在角落的隔音材料，低声说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趟过去了，但暗处的人不会就这么罢休。宏星这样的公司，明面上的投诉不管用，就会换法子。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冯呵呵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靠在门框上：“他们还能搞啥花样？投诉这条路走不通了，难不成还能上门来找麻烦？”

“上门闹事太低级，容易留下证据，他们不会那么傻。”陈老先生转头看向众人，目光沉静，“他们最擅长的，是找规则里别的口子。比如盯着你们整改的时间，卡复查节点；或是悄悄去做邻里的工作，放大大家的顾虑，挑唆矛盾；再不就是盯着你们节目里的细节，找任何一点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这话听得几个人心里又是一沉。

林舟沉默片刻，慢慢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整改清单上的内容，我们踏踏实实做好，不留下把柄。邻里这边，我们拿出诚意，多去沟通，少争辩。节目本子，继续打磨，守住底线。只要我们自己站得住，旁人想挑刺，也不容易。”

“隔音这块，我跟冯呵呵还有两个小伙子，这两天加班弄。”旁边负责装修的大刘开口，“吊顶、墙面填充，窗户再加密封条，能做的隔音手段全都安排上，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疏散示意图我今天下午就去找朋友帮忙设计打印，明天就贴好。”

“那我负责整理账目还有节目文稿，全部归档整齐，随时备查。”小周跟上一句。

几个人顺着分工聊开，原本紧绷的气氛慢慢松快了些，各自认领事情，盘算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陈老先生站在一旁听着，没再多插话，只是手伸进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攥在手里，却没有拿出来。

林舟余光瞥见那个本子，心里一动。之前闲谈的时候，老先生提过，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在老茶园待过，记了不少早年茶园经营的门道，怎么协调邻里、怎么控场、怎么安排演出时段、怎么处理各种突发琐事，都写在本子里。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他没有主动开口讨要，他知道老先生自有打算。

晌午的日头慢慢升高，几个人简单弄了点面条对付午饭，一边吃一边继续商量邻里走访的事。

“下午我们分开去附近几户家里坐坐吧，带点水果，好好跟人家聊一聊。”林舟扒拉着面条，“不辩解，先听人家的难处。人家担心睡觉被吵，这个顾虑是真的，不是故意为难我们。”

冯呵呵咬着筷子点头：“对头，好好说。都是住在一条胡同里头的街坊，讲道理的人多。”

吃过午饭，大家简单收拾了碗筷，分成两组出门走访。林舟带着冯呵呵走西边几户，小周和大刘走东边。

第一户是住在斜对门的张奶奶，七十多岁，耳朵不算太好，但是睡眠浅。敲开门，老太太看见他们，脸色淡淡的，把人让进屋里，话里直白：“我不是跟你们作对，我晚上睡得早，一点点动静，我就睁着眼到天亮。之前你们试排那几回，我夜里醒了好几次。”

冯呵呵没有急着解释隔音改造，只是坐在小板凳上，语气放得很软：“奶奶，我们晓得吵到您休息了，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现在正弄隔音，墙里面、顶上都要填材料，窗户也要封密封条，弄好之后声音会小很多。后面我们演出，最晚九点半一定结束，绝不拖到夜里。等弄好了，我们专门请您过去听一听，要是还是吵，您尽管跟我们说，我们再想办法。”

张奶奶看着他们诚恳的样子，脸色缓和了一点，却还是没有松口：“行，那我等着看效果。要是还是吵，我该反映还是要反映，我这身子熬不起。”

“我们理解。”林舟应声，留下带来的水果，又跟老太太说了几句，才轻轻告辞出门。

连着走访了三四户，情况差不多。有两户年轻人，态度很包容，说喜欢他们的段子，愿意体谅；上年纪的几户，大多心里存着担忧，嘴上没有恶语，但底线很明确，噪音不能影响休息。

一圈走访下来，夕阳已经慢慢垂到胡同的屋檐上头。两组人回到小院，碰头汇总情况。

“一半一半吧，有人愿意理解，有人心里还是不踏实。”小周叹了口气，“有一户大叔跟我说，之前见过不少开店的，一开始说得好听，后面热闹起来就不管邻居了，他不敢轻易信我们。”

林舟靠在木门边上，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轻声道：“换作是我，我也会顾虑。信任不是几句话就能换过来的，得靠后面实实在在做出来。隔音改好，严格守时间，长久下来，大家才看得见我们不是随口许诺。”

正说着，林舟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别白费力气整改，就算这次复查过了，后面还有别的关卡等着你们。

没有署名，字里行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威胁。

冯呵呵凑过来瞥到这条信息，眉头一下皱起来：“这多半就是宏星那边搞的名堂。”

“不用回。”林舟随手把屏幕按灭，神色平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短信没有实质证据，我们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陈老先生这时才把手里那个泛黄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木桌上，推到几个人面前。封皮磨得边角发白，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这里头，是早些年老茶园的经验。”老先生缓缓开口，“怎么控声、怎么安排场次、遇到邻里矛盾怎么周旋，还有当年茶园踩过的坑。你们拿去看看，能用上的就参考。但记住，法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归根到底，还是要守规矩、存诚心。”

几个人低头看向那个旧本子，心里都清楚，这一份笔记，是老先生压箱底的东西。

晚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一点尘土。小院里安静了片刻，大刘伸手拿起整改清单，拍了拍纸面：“不说别的，先把整改干完。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工装隔音。”

林舟望向院子外头悠长的胡同，暮色慢慢漫上来。一纸回执暂时挡下了这一轮的围剿，但前路远远没有铺平。暗处的目光依旧盯着这里，还有复查、邻里、接踵而至的暗流，都还在前面等着。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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