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试声小院，人言参差

第二天一早，天还只是蒙蒙亮，几个人就已经守在了小院里。

吊顶是整套隔音改造里最费功夫的一环，既要承重牢靠，又要保证吸音效果，龙骨排布得密，每一块隔音棉都要塞得均匀严实，一点空隙都不能留。大刘昨天晚上特意回去翻了资料，手里捏着卷尺，在屋顶下方来回比对。

“顶上这块最容易忽略，楼上虽然没人住，但声音往上飘，老房子屋顶薄，棉填不到位，楼下听得清清楚楚。”他仰头比划着，“先装龙骨框架，棉塞进去之后，再封一层隔音石膏板，工序不能跳。”

冯呵呵扛着板材递上去，额角很快渗出汗珠，抬手抹了一把：“这个活路看着简单，做起来磨人得很，脖子仰久了，脑壳都是昏的。”

林舟在下面帮忙递螺丝、整理散落的边角料，时不时抬头叮嘱两句，注意安全。小周则把昨天整理出来的街坊名单拿出来，挨着核对，准备下午正式通知大家过来听试排。名单上面，有人后面画了圈，是之前态度偏向包容的；有人画了横线，是心里顾虑很重，尤其是张奶奶那几户。

陈老先生来得比往常早，拎着一小包茶叶，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忙活。他不插手施工，偶尔看见龙骨间距不对，或是板材拼接留缝太大，才轻声提点一句，都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实在经验。

“石膏板接缝的地方，一定要打密封胶，声音最容易从缝隙钻出去，看着不起眼，后患不小。”

“晓得啦陈老。”大刘应一声，手里的动作跟着调整。

电钻嗡鸣的声响在狭小的屋子里面来回回荡，木屑和隔音棉细碎的飞絮飘在空中，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能看见一缕一缕浮沉的白。几个人轮换着上梯子，一忙就是一整个上午，中间只停下来啃了两口面包，喝两口凉水。

等到日头爬到头顶正中，吊顶的石膏板终于全部封完。大刘从梯子上慢慢下来，腿有点发麻，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擦了一把满脸的灰：“好了，墙面、吊顶、窗户密封条，全部完工。整套隔音算是落定了。”

几个人停下动作，站在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环顾一圈。原本光秃秃的墙面鼓出一层软包，屋顶也封得平整，屋子里看着比之前矮了少许，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先自测一次分贝吧。”林舟拿出提前借来的分贝仪，摆在靠近院墙的位置，挨着邻居家墙体的一侧，“我们正常演一段，就用之前巡演用过的小段，控制正常演出的音量，看看外面能收到多少。”

冯呵呵搓了搓手，站到屋子中间，跟林舟简单搭起话，一段熟稔的包袱慢慢铺开来。语气就是上台正常说话的音量，不刻意压低，也不扯着嗓子喊。小周盯着分贝仪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一段五分钟的小段演完，冯呵呵停下来，喘了口气：“怎么样，读数多少？”

“屋子里面峰值六十七，院墙外侧，离墙一米的位置，最高不到五十三。”小周把数字念出来，心里稍稍松快，“夜间噪声限值是五十五，咱们白天试，这个数值，晚上再把音量收一点，完全卡在标准线以内。”

大刘听完，咧嘴笑了一声：“总算没有白熬这两天，钱和力气都没有打水漂。”

“自测只是一个参考。”陈老先生缓缓开口，“仪器的数字是死的，人的耳朵是活的。分贝达标，不代表街坊心里就能接受。有些人对声音敏感，一点点动静，都会觉得闹心。下午请大家过来听，才是真正的一关。”

这话像一盆温凉的水，浇灭了几人刚刚冒起来的一点欣喜。林舟点了点头：“陈老说得对。仪器合格是底线，街坊的感受，我们也得放在心上。小周，咱们分头去通知。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请大家过来，现场听一听，有什么感受、意见，都可以直接讲。”

“好。”小周收起分贝仪，拿起名单，和冯呵呵分开，挨家去巷子里通知。

林舟留在小院，简单收拾屋子，把地上的废料碎屑全部清干净，摆上几条板凳，准备给过来的街坊坐。他心里也在琢磨一段简短的开场，不打算直接演完整的本子，准备写一小段贴合这条胡同的小段，讲街坊邻里之间的琐碎日常，不玩尖锐的包袱，温和接地气，先拉近一点距离。

没过多久，街坊们陆续往小院这边来了。最先到的是李叔，手里拎着一把蒲扇，进门就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跟着来的还有两户年轻住户，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张奶奶来得稍晚，步子慢，身边还跟着隔壁另外一位姓王的大娘，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脸上神色平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还有几个住户，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扒着门框往里面观望，抱着看一看的心态，不想凑太近。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屋子里面。

林舟跟冯呵呵对视一眼，轻轻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没有华丽的伴奏，没有聚光灯，就靠着屋子里面自然光，两个人站定，开口就是那段临时打磨出来的胡同小段。说清晨巷口卖早点的蒸笼雾气，说傍晚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唠嗑，说老胡同墙挨着墙，谁家动静大一点，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他们想在这里搭一个小戏台，不是为了吵街坊，是想给这条老巷添一点温温的热闹。

包袱都很轻，没有刻意逗得人哄堂大笑，更多的是平实的闲话，像是坐在门槛上跟邻里闲谈。一段说完，屋子里面静了几秒，然后李叔率先拍了拍手。

“不错，这个调子听着舒服。刚才我站在院墙边上听，声音比之前试排的时候小太多了，不刺耳。”李叔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位老人，“奶奶，你们觉得呢？”

张奶奶皱着眉，慢慢开口：“声音确实小了不少，比上一回试排强。但是仔细听，还是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动静。我夜里睡得早，九点多就要躺下，但凡里面还有说笑的声音，我心里就安生不下来。”

王大娘跟着附和：“我也是这个想法。分贝仪上的数字我们看不懂，我们只晓得，睡觉的时候，旁边有动静，就睡不着。”

有年轻人在一旁轻声说：“我觉得还好，九点半结束，又不熬夜，这点热闹没啥。”

一来一往，意见当场就分开了。有人觉得隔音做得到位，能够接受；上年纪、睡眠浅的几位，依旧放不下心，就算声音降下来，心里那层顾虑还在。

林舟没有争辩，等大家都说完，才缓缓开口：“奶奶，大娘，我们记下你们的顾虑。后面正式演出，我们不光卡死九点半结束，还会专门把开场热闹一点的包袱放在前面，后半段往收敛了演，越往后，音量越放轻。今天大家所有的感受，我们全部记下来，复查之后，还可以再调整。”

他把一个笔记本递过去，愿意提意见的街坊，都可以在上面写下想法。有人提笔写了几句，也有人摇摇头，转身默默回了家。

街坊慢慢散去，小院重新安静下来。送走最后一批人，冯呵呵叹了口气：“一部分人松口了，但是张奶奶她们几个，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能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不是坏事。”陈老先生翻了翻那个意见本，“最怕的是大家当面不说，背后攒着怨气。现在讲出来，我们就有方向。”

正说着，小周的手机响了，是之前联系他们的那家曲艺小社的负责人。电话那头声音客气，敲定了后天上午过来拜访，一共三个人，想过来看看场地，聊一聊创作上的东西。

“后天上午，他们过来。”小周挂了电话，跟众人说了一声。

冯呵呵挑了挑眉：“后天，刚好在复查前一天。这个时间点，有点意思。”

“是有心也好，单纯凑巧也罢，正常接待。”林舟说，“好好跟人家聊本子，聊创作，不藏着，也不多说复查相关的压力。”

几个人收拾板凳，整理意见本，正商量晚上吃点什么，院墙外不起眼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普通休闲衫的男人，默默把刚才街坊们的对话、试听的反馈，一条一条敲在手机上，发给了宏星那边。

【试听结束，年轻人大多接受，几位老年邻居依旧反对。他们约了另一家曲艺社团后天到访，就在复查前一日。】

消息发送出去，他没有再停留，慢悠悠顺着胡同往外走，混在路人里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条消息很快传到宏星文娱的办公室。企划负责人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点淡冷的笑意。

“倒是赶巧了。复查前一天，同行上门。”他看向旁边的助理，“你去安排一下，想办法往那个小社那边递点话。不用明着威胁，就跟他们提一提胡同乐社手续还没有完全落定，风险很大，别沾。能劝退最好，就算劝不退，也能让他们上门的时候多几分提防。”

助理点头记下，转身出去安排。

屋子里面，林舟还在翻刚才街坊留下的意见，一条一条梳理。陈老先生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刚才人群里面，有一张生面孔，全程不说话，就站在角落听，街坊里面没有这一号人。走得也早。”

林舟笔尖一顿，抬眼看向老先生：“是宏星的人？”

“不一定是宏星直接的人，但多半是过来打探消息的眼线。”陈老先生淡淡道，“不用去追，抓不到把柄。我们该怎么做，照旧。”

林舟沉默片刻，把笔放下：“我晓得。”

傍晚的风穿过胡同，卷起落在青石板上的梧桐碎叶。小院里，隔音工程已经做完，仪器自测合格，街坊试听有褒有贬，同行约定到访，暗处的眼睛依旧盯着这里。

一桩桩事，像缠在一起的线，看似往前推进，每一步，都绕着看不见的牵绊。

冯呵呵拎着菜袋子从外面回来，往石桌上一放：“买点青菜和面条，晚上简单煮点，吃完我们再把明天复查要准备的材料重新核对一遍。后天同行过来，咱们也得想好，跟人家聊哪些本子。”

大刘应了一声，开始帮忙择菜。

林舟站在院门口，望着悠长曲折的胡同，巷子里的人家陆续亮起窗灯。他心里清楚，试声这一关，只是小小的一站。后天同行到访，再之后就是正式复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回身关上院门，轻轻落上门栓。

“好，先吃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