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城区某个商业街的角落，开着一家简陋的古董铺，门面上方的旧木牌匾上刻着天地人，古老的青铜铃铛挂在牌匾下左右摇晃，轻轻一阵风带起的铃声仿佛将一切吹回古老的商周年代，店铺的地上零零散散摆着些铜钱和花瓶，四面墙上贴满了很有历史味道的字画，不过行家一眼就看得出这些都是假货。

一个留着长长胡须的老者坐在躺椅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一本书，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老者正看到酣畅处，全然没注意到一个秀影走进了店内。程小白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老者面前，伸手抢过老者手里的书，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哎哎哎？谁啊胆大包天……呦，小狐狸，你来了。”本来东西被抢老者是想勃然小怒的，看见是程小白立刻就换上了和蔼可亲的笑脸。

程小白仔细阅读那本书，越看脸越黑：“这是什么书？”

老者嘻嘻地笑，近看很猥琐远看猥琐很：“这是金瓶梅的续作银罐兰，很经典的，你想看我可以借你看看哦。”

“……老怪物，你几千岁了看这些吗？你这不是丢我们妖精的脸吗？”程小白瞠目结舌，这个老东西这么多年为什么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一次刷新的比一次逆天。

老者摇摆脑袋毫不在意：“啥话，没有别人知道不就不丢脸了吗？难不成你还要去替我到处宣传一下？”

程小白噎住了，半天怼不回去，最后只好把书砸回去，抱着手坐在旁边一个竹木板凳上。

“说不过你，我这次来是为了个奇怪的事。”

老者把书放在一旁，他也不在意外面有没有人，随意地抬起手，远处的茶壶和茶杯就漂浮着来到两个人面前，滚烫的茶水自壶口泄出，流淌入青瓷茶杯，带着阵阵热气送到程小白面前：“先喝茶，如果只是奇怪的事我大概是没什么兴趣，你得用猎奇这个词，这样才能勾起我的好奇心。”

“你不听算了，哪天我因为这事死掉了你别哭。”程小白放下茶杯，站起来就要走。

老钱立刻把刚喝的茶吐出来，扯着脖子咳了好几下：“咳咳咳……哎呦小祖宗别这么说，死不死的晦气，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程小白哼了一声，坐回去端起茶水，白了他一眼顺便踢了他一脚：“啰哩啰嗦的，年纪大一点了不起啊死龙。”

“叫什么死龙，我现在姓钱，合法公龙一只，请你叫我老钱。”

程小白也不废话了，直截了当说明她遇到的情况，老钱边听边吸溜吸溜茶水，到最后才轻飘飘说：“所以说呢？你想搞清楚你和那个小帅哥的孽缘吗？”

“……我好想抽你啊，你好好说话会死啊？”

“哎呦你看你又急，年轻人真是太年轻……”老钱护住自己的胡须不让程小白揪，“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程小白停手，真.狐疑瞅着他：“说，我就知道活这么多年不可能啥都不知道……”

“同心结嘛，你不知道？”

程小白呆住了，她眨了几下眼，一脸茫然：“同心结？完全没听说过。”

老钱浮空把玩盛着茶水的瓷杯，眼睛微眯开始娓娓道来：“同心结，如其名，作用是以结的方式栓住人心和灵魂，是很早之前的方士们发明用来控制人的，不过早就失传了。”

程小白打断他，皱着眉头语气严肃：“那那个青年是怎么回事？”

“没准是小年轻的祖上沾花惹草被人下咒的吧……”这时候他竟然还能开玩笑，程小白愤怒无比，抓着老钱鬓角的银发使劲拉。

好言相劝好久程小白才松手，老钱珍贵地抚摸自己那寥寥无几的毛：“本来年纪大了就脱发，你还扯，没礼貌，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程小白：“……”啧！

“这同心结呢，不是诅咒，是相爱之人之间立下的约定，一般来说是给那些狗屁方士的道侣用的，防止给他们戴绿帽子。”老钱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瓜子磕起来：“哎哎，你和那个小伙，有一腿啊？”

“这不就是情蛊吗？”程小白瞪着眼。

老家伙眯着眼睛，吐着瓜子皮：“比情蛊可怕多了，情蛊困你一辈子得了，那玩意……”他扒拉扒拉自己的裤子上的瓜子皮“你轮回多少世都解不开。”

程小白闭上眼睛，开始从丹田运气，慢慢运行妖力周游经脉，在心脏处特别注意了一下，可是一无所获。

她再次睁开眼睛，眉头紧蹙：“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老钱一脸幸灾乐祸：“那就对了，这个东西最阴的就是不会让宿主察觉，被下结了还傻傻的不知道呢。”

“没有办法解开吗？”

老钱丢了瓜子哼哼：“有啊，其实很简单，你和他有同心结至少说明你曾与他或者他的前世有过交集，至于是被人恶意种下的还是你自己种下的……。”

程小白表情僵住了，随即迅速反驳：：“我自己种下的我会不知道？”

老钱摆摆手示意她好好听：“别急嘛，我并非质疑你，但也有这种可能啊，同心结是需要其中一个种结者的心头血的，也可能那个青年曾经是邪恶的方士，诱导了你让你献出心头血，甚至完事后用法删除了你的记忆。”

程小白：“……”

老钱拉过她的手，把着脉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道：“你的结很特殊，只是在搅乱你的情线，没有其他的副作用……这种东西竟然可以干扰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程小白堵住他的碎碎念：“怎么解？”

“扰情之物当以情解，你去追他，然后狠狠甩了他，让他悲痛欲绝，对你断念断情，这时候同心结的作用力最小，我再强行出手剥离，这样就ookk了。”

程小白听完迟疑了：“这不是渣女骗感情吗？非得用这种方法？”

老钱挑眉：“或者你杀了他，带着他的尸体来，我帮你们取。”

程小白：“……别的方法呢？”

老钱摇头：“没有了，这两个就是唯一的方法，要么曲折一点要么一了百了，我是无所谓的，看你怎么选择了。”

程小白：“……”

最后程小白决定去观察一下那个青年，追不追的先不说，哪怕是演戏也至少要看看他是不是个正常人，如果是个坏人那她骗的心安理得，但如果是个好人，那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临走前程小白顺走了老钱的一个玉镯子，她看着那温润的羊脂玉身着实喜欢，想着老东西不喜欢这些漂亮物件，就直接拿走帮他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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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老板在经历苟小安将死未死事件后果断和苟小安解除了劳务合同，他宁愿赔上三倍违约金也不敢留一个随时会昏迷不醒的人，苟小安小赚一笔，决定给自己放个假，隔天收拾收拾东西回了乡下的孤儿院。

网约车从柏油路开到山路，窗外的景由高楼变化成绿荫，郁郁葱葱的细条树枝路过飞速行驶的车身，抛在后面的风里随意摇摆。苟小安被司机师傅飘逸的车技甩的迷迷糊糊，看来没吃午饭是个明智之举，但凡贪一口都得在路边趴着学龙叫。

经历四个小时的颠簸旋转跳跃拐弯，终于，苟小安看见埋在青翠群山里的小镇，尽管只看见朦胧的房影。熟悉的虫鸣鸟叫逐渐唤醒了他的脑子，忽然而然的柳暗花明让他透过车窗向外看去，万里的晴空笼罩着山与镇，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洒在屋檐地面如同金色的波磷。

司机师傅也忍不住探头去看，啧啧啧几声表示赞叹：“这嘛地啊？我跑车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敞亮的镇子。”

苟小安甩甩脑袋，强行勾出一点点笑回答他：“这地叫云用镇，不算大，小地方而已，但是风景确实不错，夏天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来避暑的。”

司机师傅看了这个一路沉默现在总算开口说话的青年：“嘛呀！你会说话呢，我看你摆着脸都不敢和你聊天，可憋死我了这一路。”

苟小安听了调侃也不生气，撑着下巴望着外面渐渐靠近的小镇，他上次回来还是过年，现在六月份了，浑浑噩噩里竟然已经过去半年多，苟小安不由得感叹着光阴如骏马加鞭，他注视着群山的碧绿如荫，这片土地是世界给予他的少许的温柔，自从父亲也死去之后，这里成了他的故土。

车子下了山路，路过大片种着向日葵的原野驶入小镇，这种阳光充足的地方就应该种向日葵，它们迎着太阳并接受其馈赠，将能量转化滋润这片山野中的土壤。听李老婆子说小镇还要在今年开启新能源计划，百余块太阳能板将和向日葵一起安放。李老婆子就是孤儿院的院长，一个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老人，还有着用簪子别头发的习惯，白发苍苍的她总是杵着拐杖坐在院门口发呆，苟小安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听着苟小安的引路，车子最终停在了镇子东南角的一处大院子门前， 潺潺浅浅的溪流沿着院子的路边流走，院子外的空地种着两亩左右的各种蔬菜，如今是夏季就只有绿油油一片；苟小安从后备箱搬下自己的行李，拍了拍车屁股。

“小帅哥，住在这种地方你就开心一点嘛，不要总是摆着脸，我这辈子要是最后在这养老就好了。”司机师傅调转车头时探出脑袋朝他喊，随及摆摆手开着车离开了。

陌生人的突然关心让苟小安有些不自然，他也朝已经走远的车摆摆手，拉着行李箱推开院子的大门。

这个点……应该都在午休吧。

苟小安蹑手蹑脚的走进院子里，轻轻带上门，院子还是很大的，毕竟收养的孩子多需要运动空间；院子正中心种着一颗槐树，这时候槐花还没开，青涩的绿芽在枝头上摇曳，树很高大，比两层的房顶还多出一截，四周是标准的四合院，除了正门东西南各有平房；一个老婆婆躺在槐树旁的摇椅上，蒲扇放在胸前，阖着眼一晃一晃，她就是李老婆子。

苟小安没有贸然惊醒李老婆子，把行李箱随意放在角落，搬了个小木凳悄悄坐到摇椅旁，抬起头盯着槐树舞动的枝条和碧蓝的天空。

也就大概十多分钟后，李老婆子长呼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苟小安闻声立刻把脸凑过去。

“啊呦！”老人家被突然出现的大脸吓了一跳，看清是苟小安后笑骂：“你这混小子，吓坏老婆子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苟小安拿过她手中的蒲扇，替她轻轻挥着，脸上少见露出笑容：“刚刚到没多久，我坐出租回来的，早上八点就出发了。”

李老婆子直起身子，微微皱眉头：“那不是没吃着饭吗？饿不饿啊，厨房里还有些煮土豆和青菜，我再去给你热热……”说着就要站起来。

苟小安连忙按住她：“哪用你热，我自己会，你好好歇着，年纪大了就别什么都操心。我自己没手没脚啊？”

他把蒲扇还给李老婆子，轻轻拍拍她的手：“本来我是算着时间的，差不多到的时候还可以蹭饭呢……谁成想堵了一小段路，你坐着就行，我自己给自己热去。”

他才说完，孤儿院的另一位护工就披着外套从西房走出来了，她声音很响亮，手脚粗壮结实，迈步走到苟小安身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狗子，我还以为你又要过年才会回来呢。算你啊有点良心。”

“刘姨，好久不见了，你的气色还是这么足。”苟小安滋着牙揉肩膀。

刘姨陪着李老婆子照顾孤儿院二十几年，她是看着苟小安长大的，同时她也是唯一一个被李老婆子收养带大还回来和她一起支撑孤儿院的人。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顺手的事！”刘姨不顾苟小安的拒绝，走进了厨房“给你下碗面吧，这几天的鸡蛋面可香了，镇长送来的。”

李老婆子也乐呵呵地拉回苟小安：“你刘姨做你就别去添乱了，好久没回来了，真的好久了……”她对着苟小安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心疼：“真是稀了奇了，其他人去了城里都是胖了，就你，怎么还瘦了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

“我一天吃六顿，顿顿有肉，只是我坚持锻炼，所以看起来瘦了。”苟小安拍着胸脯子吹牛，他怕老婆子不相信，抬起手隆起肱二头肌“你看，肌肉，这不比长胖实在吗？”

李老婆子给了他个白眼，满是皱褶的脸挤出个嫌弃的笑：“哎呦呦，还鸡肉，又不能吃，养它出来干什么，你不胖我就觉得你过得不好，实在不行回家来吧，你看孩子们也喜欢你啊……”

苟小安沉默了一下，随及又摆出笑脸：“你看你又提这事，你不是不管出去的人走什么路吗？怎么到我这就总是婆婆妈妈的？”

李老婆子盯着他的笑脸，最后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躺回摇椅又扇起蒲扇。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苟小安低头看地板，老婆子闭上了眼，轻轻哼起了某首委婉的戏曲。

从苟小安第一次去城市打拼，她就念叨过了不知多少遍，她养大了许多人，看着他们走出去不再回来，偶然传信说过的很好无需挂念，可怎么可能不挂念？每一个亲手带大的孩子离开后都像带走了她的一部分期待，人的期待不是无限的，它消耗殆尽了，就麻木了，可这种麻木在苟小安这里就不起作用，这个孩子太苦了，他只在孤儿院才得到一点点爱，李老婆子舍不得让他回到那个与他而言如同地狱的世界。

即使她自己矛盾的认为人各有命。

过了没一会儿，刘姨的呼喊传来：“狗子！来吃吧，快点的等会冷了。”

苟小安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去厨房了。

李老婆子依旧悠然地摇啊摇，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清脆的女声从门外响起，像悬挂高空的铃铛在轻轻风中摆动。

“你好，有人在吗？我是新来的志愿护工。我叫程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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