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辰时。
李贤在听事堂坐定:“王福,酒蒸得怎么样了?”
王福回禀:“杂料坊每日蒸八个时辰,出酒约五十二升,四天一大桶,到昨日已蒸一桶原浆,一桶药酒,按殿下方子泡的十三味药材。”
李贤微微颔首。八月二十一日开蒸,十天已有近五百升存量,比他预想的要快。
“还有一事,” 王福道,“西市张记铜作的掌柜张德顺,昨傍晚派人传话 —— 四套蒸馏器已全部打制完工。余下五套还在干制,约莫还需七八日。”
李贤沉吟片刻。蒸馏器不能送进王府,人多眼杂。“告诉张掌柜,别往王府送了。让他把四套蒸馏器送到城南庄园,找周总管验收。让老周找个风口僻静处安排蒸馏,远离住人的屋子,也别挨着窑口。还有扩大酒窖。”
“是。” 王福应下。
“还有,” 李贤站起身来,“蒸馏酒和药酒,各装两坛,随我去一趟孙神医那里。”
王福一愣:“殿下要亲自去?”
“嗯。好酒酿出来了,总得让老神仙尝尝。”
王福正要转身去备酒,又想起一事:“殿下,咱们的蒸馏酒和药酒,是不是该起个名字了?日后若要送人、铺货,总得有个正经名号。”
李贤脚步一顿:“先拿酒来。”
不多时,王福领着两名下人回来。一人抱着两坛新酒,坛口用油纸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坛身贴着红纸条,写着 “原浆”“药酒”。另一人捧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中并排放着两只杯子。
李贤拿起杯子端详,杯身淡青,通透温润,杯底刻着 “和田” 二字。“和田青玉?”
“沈主簿上月采买了一批玉器,和田青玉杯百只,蓝田玉杯百只。和田玉细腻,适宜品鉴;蓝田玉温厚,用作酬赠。”
李贤点头:“倒酒。”
王福启封,先倒了小半杯蒸馏酒,再倒了小半杯药酒。李贤看蒸馏酒,酒体无色透明,清冽如水。又看药酒,琥珀色为底,金黄通透。
“殿下请赐名。”
李贤端着蒸馏酒,凝视杯底那抹淡淡青影:“就叫‘凤台青’。” 又端起药酒:“这杯色如熔金,边缘隐带青气。就叫‘金露春’。”
王福喜笑颜开:“好名字!凤台青,金露春,听着就是好酒!”
李贤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名字是有了,酒还得经孙神医品过才算数。” 他放下酒杯,“备蓝田玉盏两对,凤台青、金露春各两坛,一并带上。”
巳时初,一行人从王府西北角门悄然出去。李贤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丝绦,看起来像个出门访友的寻常官宦子弟。王福紧随其后,怀里捧着一只小木箱,箱中软绢裹着四只蓝田玉盏。再后面是两名亲卫,一人抱两坛酒,用麻布裹了,脚步沉稳。
孙思邈的居所在王府西北处,步行约莫一刻钟。越过光德坊二级东西街,便到了孙宅门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王福上前叩门。开门的是孙思邈的药童,十三四岁,一眼认出李贤,连忙行礼:“雍王殿下!快请进!”
药童引他们穿过前院,进了正屋。屋内陈设简朴 —— 一张旧木案,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一排药柜。药香更浓了,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息。
孙思邈正坐在案后,满头霜白,面容清瘦,却精神极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浑身上下无一件饰物,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殿下来了。” 孙思邈放下书卷,微微笑道,“老朽正想着你何时来,你就到了。”
李贤上前行礼:“孙处士,许久未来看您了。今日带了点新鲜东西,请您品鉴。”
“哦?” 孙思邈的目光落在王福怀中的木箱和亲卫臂弯上的酒坛上,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什么好东西,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李贤示意王福将木箱放在案上,打开。四只蓝田玉盏并排而列,青白色的玉光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这是蓝田玉盏,送给孙处士品茗用。”
孙思邈拿起来看了看,点头道:“好玉。蓝田日暖玉生烟 —— 倒是好兆头。” 他放下玉盏,目光转向那四坛酒,“这是……”
“孙处士看了便知。”
李贤亲手启封一坛凤台青、一坛金露春,分别倒在蓝田玉盏中。凤台青倒入盏中,酒液澄澈如水,蓝田玉盏的青白底色映着透明酒液,盏底泛出淡淡的冷光。金露春则完全不同,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玉盏,金光流转,像是把一小块落日熔在了杯中。
孙思邈的眼睛微微眯起,俯身细看,又将杯子端到鼻下轻轻一嗅。
“嗯……” 他眉头一动,“酒香极烈,却又极纯。没有米酒的酸腐气,也没有三勒浆的甜腻 —— 这是殿下说的烈酒?”
李贤道:“用米酒酒糟为底,以铜器反复提纯,去其浊气,留其精华。工艺繁琐,但出酒极纯。” 他说得含糊,没有提蒸馏二字。
孙思邈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工艺,而是端起凤台青浅浅抿了一口,缓缓咽下,闭目几息。睁开眼,目中闪过一抹亮色:“烈。但不燥。入口如刀,过喉却化为一股暖流,直坠丹田。这酒的纯度,远在老朽喝过的任何酒之上。”
他又端起金露春,闻了闻药香,辨认道:“上次的方子配伍得当,寒热相济,攻补兼施。以酒为引,药力借酒势而行,比煎汤送服更快。好药酒。” 他放下酒盏,看着李贤,正色道:“此酒若流传出去,必遭哄抢。你可要藏好了。”
李贤笑了笑,随即敛去笑容,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孙处士,” 他斟酌着措辞,“我想请教 —— 这两种酒,父皇和大哥能不能喝?”
孙思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李贤口中的 “父皇” 是当今圣上李治,“大哥” 是太子李弘。
他沉吟片刻,道:“圣上龙体…… 近年时有风眩之症,头目不清,气虚体倦。这等烈酒,少饮一二杯,活血通络,未必无益。但不可多饮,更不可日日饮用。”
“大哥呢?”
孙思邈端起凤台青,又放下,语气变得谨慎:“太子殿下……”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抬头看了看门口。药童已被王福带出去了,屋内只有他和李贤两人。
“殿下,” 孙思邈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先让左右都退下。”
李贤心中微动,但面色不变。他转头对门外道:“王福,你们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靠近。”
门外传来王福的应诺声,随即脚步声远去。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药柜抽屉上黄纸标签在微风中轻轻翻动的沙沙声。
孙思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杏树上,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李贤,语气平缓而沉重:
“去年冬天,圣上与皇后曾秘密召老朽入东宫,为太子殿下做了一次私诊。”
李贤的手指微微一紧,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此事太医官簿不载,不曾留任何官方记录。知者极少,不过帝后与老朽三人而已。” 孙思邈的声音很轻,“老朽今日告诉你,是因为你问了 —— 也是因为你是太子的亲弟弟,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老朽诊过太子殿下的脉象,又看了面色、舌苔、指甲、步态。”
“结论呢?” 李贤问。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孙思邈闭了闭眼,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
“难治。”
屋内一片沉寂。李贤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悲伤,只是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案上那盏金露春上。金色的酒液在杯中一动不动,像一小块凝固的琥珀。
“老朽没有留药方。” 孙思邈继续道,语气平静而坦然,“不是老朽不愿开方,而是…… 开了也无用。太子殿下的身子,不是一剂汤药能挽回的。老朽若留了方子,反倒让人寄予不切实际的希望,耽误了正事。”
“所以您就回来了。” 李贤道。
“是。” 孙思邈点头,“老朽直言回禀帝后,说太子之疾,非药石所能为力,唯有静养而已。帝后…… 也没有多说什么。老朽便回来了。” 他看着李贤,语气放缓,“贤儿,老朽说这些,不是要你难过。而是 —— 太子殿下的身子,不宜饮烈酒。别说凤台青这等烈酒,便是寻常米酒,也少沾为好。金露春虽有药性,但酒精度高,药力借酒势而行,于体健者是补,于体虚者反是催。”
李贤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孙处士放心,我记住了。不送东宫。”
孙思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没有想到李贤会如此果断 —— 不问为什么,不纠缠细节,直接做出决断。
“好。” 孙思邈道,“不送,是最好的。送了,反而多事。”
李贤没有再追问李弘的病情细节。再多探问,便是引火烧身。大哥沉疴难挽,造化如此,人力难回。墨子云:“志不强者智不达。”与其执着于无力改变之事,不如守好自身方寸,不授人以柄。
“孙爷爷,” 李贤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我还想请教 —— 母后、王妃、太子妃她们,能喝这两种酒吗?”
孙思邈捋了捋白须,道:“皇后娘娘…… 体魄强健,精力旺盛,寻常小酌一杯凤台青,无妨。但不宜多饮,烈酒伤肝,女子尤甚。”
“金露春呢?”
“金露春配伍平和,气血充盈之人浅尝少许,可活血养身。” 孙思邈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但若是气血亏虚、身有旧疾者,尤其是…… 身怀六甲之人,一滴都不可入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郑重,“一滴,都不可。酒性剽悍,药势借酒力走窜,极易扰动胎元。轻则胎动不安,重则……”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贤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来,将剩余的凤台青和金露春各一坛、蓝田玉盏一对,留在孙思邈案上。“这些孙处士留着,慢慢品。回头我让人再送些来。”
孙思邈也不推辞,笑道:“好。老朽嘴馋,你的好酒,来者不拒。”
李贤又道:“孙处士今日说的事,我心中有数。不送东宫,不张扬,不多嘴。您放心。”
孙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和他印象中的那个雍王,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李贤聪明,但锋芒毕露,什么事都藏不住。如今的李贤,眼神里多了一层沉稳,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殿下,” 孙思邈忽然开口,语重心长,“你大哥的身子…… 不是你能左右的。你能做的,是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身边的人。天下事,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
李贤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孙处士教诲,贤铭记在心。”
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孙思邈的声音:“酒不错,记得常送!”
李贤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回程路上,李贤走得比来时更慢。“王福,凤台青和金露春,暂时不送人了。留着自用。”
王福一愣:“殿下,不是说要送岳父房刺史那边……”
“改日再说。先把酒存好,别走味。等张德顺那四套蒸馏器送到庄园,老周安排好蒸馏的事,产量稳了,再说其他。”
“是。”
“还有,” 李贤的声音低了些,“今日去孙神医那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问都不说。”
“殿下放心,老奴省得。”
李贤不再说话。他缓步踏过午后长安的街巷,头顶秋日长空澄澈高远,脚下黄土路面被日光烘得温热。坊墙静静矗立,墙头探出石榴残枝,殷红如燃。
心中翻涌万千。大哥沉疴难治,天命难违,纵有百般筹谋,此事终究无从着力。徒自悲戚,于事无补。墨子有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既然无力挽回,便当把心力投向尚可为之事:酿佳酿、理格物、研农器、锻金铁。一桩一桩,徐徐铺展。
回到王府时,已近午时。李贤径直去了听事堂,在案前坐下,铺开素纸,提笔逐条记下。
九月初四,凤台青、金露春送孙神医品鉴,得赞。嘱:烈酒不宜送东宫。体弱者、有孕者禁饮。张德顺蒸馏器四套,明日送城南庄园,周德贵验收。
他搁下笔,静待墨迹干透,折好藏入案下暗格。
随后取过另一卷文书,继续处置府中事务。
时不我待,步步皆需审慎。前路暗潮已起,他唯有沉心蓄力,静待风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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