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雪初融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已时未

终于，她爬到他脚边。仰起头，赤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沧溟轩冰雪雕琢般的脸。

然后，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腰间以玄色丝绦系着的轩王令！死死攥着，指节泛粉。

同时，她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发出清晰柔软、却精准无比的呼唤：

“阿……沧……”

两个字，轻飘飘，却如惊雷炸响。

时间凝固。所有目光死死盯在那交叠之处——婴儿紧攥玄黑令牌的粉白小手，和少年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

柳妃身子一晃，几乎晕厥。

太子沧宣和猛地站起身，失声道：“五弟！”

庄静公主沧萱穆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指缝滑落。她紧紧抓住林文轩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阿轩……她、她叫了……她叫了‘阿沧’！五弟他……他居然……”她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紧紧依靠着身旁的驸马，仿佛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才能站稳。

林文轩稳稳扶住她，眼中也满是震惊，但更多的是对妻子情绪的关切。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看到了，穆儿，我看到了。是好事，这是好事……” 他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目光却同样紧紧锁在殿中央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上。

四皇女沧萱萤惊讶地“啊”一声，捂住嘴。

五皇女沧萱霁、六皇女沧萱黎和七皇女沧萱淋也都看呆了。八皇女沧萱嫱在德妃怀里，小声问：“母妃，表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抓那个黑牌子？”德妃何清蕙此刻心绪复杂，只轻轻拍了拍女儿，低声道：“嫱儿别说话，看着。你清歌表妹……选了她喜欢的东西。”

预想中的冷斥、挥开并未发生。

沧溟轩垂着眼睑，淡金色的眸子落在紧抓令牌、唤他“阿沧”的红色襁褓上。眸光深处，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被轻轻撬开。

他脸上万年不变的冰封，融开一道裂痕。

眉宇间的冷峻纹路微微舒展。唇角，极其轻微、生涩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然后，那弧度缓缓扩大，最终定格为一个清晰无误的、真实的、带着茫然与冲击后柔和下来的——

笑容。

虽然很浅，转瞬即逝，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冰雪初融，暖阳乍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动的光彩。

“轰——”无声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太子沧宣和难以置信地看着幼弟脸上那抹陌生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激流——是震惊，是欣慰，更有一种久违的、近乎酸楚的动容。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五弟脸上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了。手中握着的玉骨折扇“啪”一声轻响，竟是自己不慎捏得紧了。

当那只小手坚定地抓住玄黑王令，当那声清脆的“阿沧”响彻寂静的大殿，当沧溟轩脸上那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出现时——

沧宣景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他浑然未觉，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那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不，比见鬼还震惊。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沈知意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沈知意都轻轻“嘶”了一声。

“阿意！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变调，气息都有些不稳，“他……五弟他……他笑了？！我的老天爷，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今早起猛了，眼花？！”

沈知意也完全惊呆了。她顾不得胳膊上的微痛，怔怔地看着殿中央那一站一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沧溟轩脸上那抹堪称“奇迹”的笑容，又看看他怀里那笑得没心没肺的红色小团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听见景王在她耳边不停地吸气、惊叹，语无伦次：“他居然没把那小丫头扔出去？！他居然让她抓着他的王令？！他居然还笑了？！阿意，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说……咱们五弟其实有个流落在外的闺女，今天认亲来了？”这越说越离谱。

沈知意终于回过神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一种颠覆认知的震撼。她用力扯回自己的胳膊，低声道：“景哥！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什么闺女……那是洛将军的遗孤，是咱们的表妹！”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无法从沧溟轩那依旧抱着孩子的身影上移开，喃喃道，“不过……五弟他……他竟然真的……”

“破天荒！绝对是破天荒！”沧宣景终于捡起了地上的折扇，也顾不上仪态了，用扇子指着那边，眼睛亮得惊人，“我就说今日有好戏看！这可比什么歌舞百戏有意思多了！值了！今儿这趟宫进的，太值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她这个夫君，平日里处理正事倒也沉稳可靠，可一遇到这种“稀奇事”，就立刻原形毕露，活脱脱一个看戏不怕台高的主儿。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注意点形象，周围不少目光都看过来了。

沧宣景这才稍稍收敛，但脸上的笑意和眼中的八卦之火却熊熊燃烧，压低了声音对沈知意继续叨叨：“你说，五弟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琢磨把这小丫头是清蒸还是红烧？不对不对……看他那抱孩子的架势，虽然生硬，但好像……还挺小心？奇哉怪也！”

沈知意已经放弃让他安静了，只盼着这场抓周礼赶紧结束。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沧溟轩，又看看他怀中那双赤金色眼眸纯净无邪的洛清歌，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对五弟而言，并非坏事。

三皇子沧宣祁眼神微动，依旧淡漠，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深思。

从四品柳妃柳云汝帕子落地，怔怔望着，眼中水光闪动。

勋贵重臣骇然相觑。宫人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沧溟轩动了。

他下意识地、极轻微地试图抽回令牌——未能成功。那小手抓得死紧。

他顿住。淡金色的眸子看着那只因用力泛红的小手，又看向近在咫尺的赤金色眼眸。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执着，和一丝害怕被夺走的紧张。

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冽，却微妙地缓和了冰棱质感：

“我的。”

小清歌眨了眨赤金色的眸子，不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小身子前倾，另一只小手也覆上，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她仰着小脸，小嘴又扁起，水汽瞬间弥漫眼眶，“呜呜”抗议，眼看要嚎啕大哭——

沧溟轩：“……”

他再次顿住。看着那泫然欲泣的小脸，听着委屈的呜咽，试图抽回令牌的手指，松开了。

他不再强行拿回，任由玄黑王令被她两只小手紧抱怀里。

然后，他弯下腰，墨色衣袍如水泻落。伸出双臂，以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稳稳地、轻柔地，将那团红色的、抓着他王令不放的小小襁褓，抱了起来。

动作生疏却稳当。小清歌视野变化，愣了一下，发现令牌还在怀里，抱着她的人似乎没有要抢走的意思，立刻破涕为笑。赤金色的眸子弯成月牙儿，咯咯笑出声，清脆如风铃。另一只空闲小手挥舞着，抓住了他胸前垂落的一缕墨发，紧攥掌心。

沧溟轩任由她抓着头发和令牌。他抱着这突然闯入他冰冷世界的小小“入侵者”，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怀中温软小身体散发的奶香暖意，透过衣料传来，陌生而奇异。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却似乎少了惯有的寒意，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父皇。儿臣，想亲自抚养她。”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震惊的抽气声、低呼声、衣袖摩擦声汇成压抑声浪。

“胡闹！十二岁的娃娃抚养另一个娃娃？”

“洛氏血脉，交由亲王抚养……这……”

柳妃几乎晕厥。

沧宣景差点没直接跳起来拍大腿叫好。他强行按捺住，只能死死攥着扇子，指节都泛白了。他扭头看向沈知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混合着震惊、狂喜、不可思议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听见没？听见没阿意！”他几乎是咬着沈知意的耳朵在说话，热气喷得她耳根发痒，“亲自抚养！咱们的‘冷面战神’轩王殿下，要亲自养娃娃了！我的娘诶……这消息放出去，北境狄戎会不会以为咱们玄溟换了主帅，改走慈父路线了？”

沈知意此刻也是心潮起伏，比起景王纯粹看热闹的兴奋，她想得更多些。洛清歌身份特殊，是忠烈之后，又得陛下亲旨接入宫中恩养，如今交由轩王抚养……这其中深意，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五弟性子冷硬，从未与孩童相处过，他能照顾好一个周岁婴孩吗？这桩事，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她心中忧虑，面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只轻轻推了推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景王，低声道：“景哥，你收敛些。此事非同小可，陛下既已下旨，自有圣裁。”

“收敛？这等百年难遇的奇景，你让我如何收敛？”沧宣景折扇“唰”地展开，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盎然的眼，“我现在就恨不得立刻飞到轩王府外头蹲着，看看咱们五弟是怎么给孩子换尿布、喂米糊的！哈哈哈，一想到那场景……”他忍不住又低笑出声。

沈知意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瞥他一眼，提醒道：“你是兄长，又是亲王，这般幸灾乐祸，仔细五弟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沧宣景浑不在意，反而更来劲了，“他还能提着他的‘龙吟’剑来砍我不成？为了个小娃娃？”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摸着下巴，已经开始盘算，“嗯……回头得找个什么由头去轩王府走动走动呢？送贺礼？探望小表妹？还是……交流一下养儿心得？虽然我也没有。”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去“围观”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她这个夫君，平日里在朝堂上、在正事上，也算沉稳有度，可一涉及到五弟沧溟轩的“异常”，他那点爱看热闹、爱调侃的跳脱性子就完全藏不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殿中。沧溟轩已经抱着洛清歌站了起来，那墨色与赤红相映的画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她心中那点忧虑，不知怎的，在看到沧溟轩虽然僵硬却格外小心的抱姿，以及洛清歌依赖地抓着他衣襟和头发的小手时，稍稍散去了一些。

或许……景哥这看热闹的心态虽然不靠谱，但他说得对，这未尝不是一件……极其有趣，也或许会带来意外改变的事。四皇子沧宣明对三皇女沧萱怡耳语：“五弟要养那娃娃？他自己不也才……”

沧萱怡低斥：“莫妄议！”

玄武帝的目光在幼子脸上罕见的笑容痕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幼子怀中那紧紧依偎、抓着王令和头发、笑得开心的赤眸女婴。那双清澈透亮、独一无二的赤金色眼眸……

帝王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幽光。他未理会殿中骚动，沉默几息。那沉默如山岳般沉重，压得所有私语消失。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威严：

“洛氏忠烈，满门为国捐躯，此女乃洛氏唯一血脉，朕心甚悯。今日抓周，既抓住轩王令，亦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传朕旨意，洛氏孤女清歌，赐封郡主，享亲王女俸禄，暂居宫中，由轩王沧溟轩看顾，由轩王亲自抚养教诲。钦此。”

圣旨已下。殿中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声音洪亮，心情各异。

沧溟轩抱着怀中柔软的小小身体，淡金色的眸子低垂，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纯净赤金色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墨色衣衫，冷白的脸，淡金色的眼，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柔和。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

“父皇，”太子沧宣和深吸一口气，走出列，躬身道，“父皇圣明。五弟心性坚韧，清歌得他看顾，亦是缘分。儿臣身为兄长，亦会时常看顾。” 这句表态背后，可解读出“我会帮你看顾好，也……多看看你”的双重含义。

庄静公主沧萱穆也连忙走出，眼圈还红着，声音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温柔：“父皇，女儿……女儿也会常去看清歌表妹的。五弟那里……女儿和哥哥，本就该多去走动。”

四皇子沧宣明在生母侧二品德妃何清蕙眼神鼓励下，鼓起勇气走出半步，腼腆但真诚地说：“父皇，儿臣……儿臣也会帮忙照顾清歌表妹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