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午时初刻
五皇女沧萱霁、六皇女沧萱黎、七皇女沧萱淋也都在各自母妃身边,好奇又懵懂地看着这一幕。八皇女沧萱嫱在德妃怀里,小声问:“母妃,表妹要跟五哥走了吗?”德妃轻轻点头,神色复杂。
玄武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沧溟轩和他怀中的小小身影上,深沉的眸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掠过,最终归于平静的威严。
“今日之事已毕,散了吧。”
皇帝起身,仪仗簇拥着离开。殿中众人再次躬身恭送,然后才依次退出千韶殿。
人群开始依次退出大殿。沧宣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知意,跟上了前面三皇子沧宣祁的脚步。一离开压抑的大殿,来到廊下,他脸上那点强压的兴奋就彻底释放了出来。
“三弟!三弟你等等!”他几步追上前面慢悠悠走着的沧宣祁,也顾不得仪态了,用扇子敲着手心,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期待,“瞧见没?瞧见没?!咱们那冰山五弟,今天可是接了个烫手……啊不,是个‘暖心’的小山芋回去!哈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乐,几乎要笑出声,又赶紧憋住,只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后这轩王府,可有好戏看了!你想啊,那地方,平时连只活猫活狗都少见,冷不丁多了个要吃要喝要哭要闹的小奶娃……啧啧,我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真想立刻就看到咱们五弟手忙脚乱、对着个奶娃娃束手无策的样子!那场景,一定比西市最热闹的百戏还要精彩百倍!”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这越发不着调的幻想,脸上微热,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景哥!你小声些!这么多人呢。”
沧宣景哪里听得进去,他正沉浸在自己想象的、沧溟轩被一个小奶娃弄得焦头烂额的画面里,乐不可支。他凑近沧宣祁,挤眉弄眼:“三弟,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贺礼’?比如小拨浪鼓、布老虎什么的?哦对了,还有奶娘!五弟那儿肯定没这配置!咱们做哥哥的,得替他想周全啊!哈哈……”
沈知意简直想掩面。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前面走着的三皇子沧宣祁,见他依旧是一副万事不挂心、懒洋洋的模样,只是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般的笑意,心中更觉无奈。这两位王爷,还真是一个比一个……
沧宣祁闻言,终于掀了掀眼皮,瞥了兴奋过度的兄长一眼,慢悠悠道:“二哥,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那摊子事吧。五弟既然开了口,父皇也准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那刑部的差事,年前能理清楚就不错了。”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稍微浇熄了点沧宣景过于高涨的热情。景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咳……刑部那点事,不急,不急……”
沧宣祁不再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只是走出几步后,才又淡淡飘来一句:“不过……这往后宫里,倒确实多了件稀罕事。”那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别的,只有一种洞察后的平静。
沧宣景一听,又来了精神,对沈知意得意地挑眉:“你看,连三弟都说是稀罕事!”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轩王府“鸡飞狗跳”(他想象中的)的热闹场面,心情好得不得了,连冬日的寒风都觉得暖了几分。
沈知意看着自家夫君那副恨不得立刻搬个小板凳去轩王府门口蹲着看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今日之事,确实……出人意料。或许,这深宫之中,真的会因这个小小的洛氏孤女,掀起一些不一样的涟漪吧。而她的夫君,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做那第一拨看涟漪的人了。他话中之意,景王听懂了,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而殿内,人群渐散。
沧溟轩仍抱着洛清歌,站在原地。小清歌似乎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赤金色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却还紧紧抓着他的王令和头发,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胸前。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团柔软的、温暖的、带着奶香的小东西,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下,波澜未平。
秦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殿下,是否让老奴先抱小郡主回……”
“不必。”沧溟轩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似乎少了些刺骨的寒意,“她,本王带回轩王府。”
说着,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洛清歌,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墨色的身影,怀抱着那一团鲜艳的赤红,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踏过清扫过的宫道,走向那座以冷硬、孤寂闻名的王府。
身后,千韶殿的沉水香还未散尽。身前,是茫茫的雪色,和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怀中小小的重量,温热的触感,还有那紧紧抓着他的小手,都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该如何抚养一个孩子。
但他知道,从她抓住他的王令,唤出那声“阿沧”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雪未至,但有些冰,似乎已经开始融化。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午时末。
千韶殿内人潮渐散,沉水香的余韵与低声的议论混杂,盘旋在空旷高阔的殿宇梁间。沧溟轩抱着怀中已然熟睡的洛清歌,无视了身后无数道或探究、或惊异、或复杂的目光,径直向殿外走去。
他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怀抱的姿势,经过方才在殿内那一炷香时间的僵硬维持,似乎稍微自然了些许——至少,能确保那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安稳,不至于滑落。墨色的王服广袖,衬着那一团正红的襁褓,颜色对比鲜明到刺眼。所过之处,无论是尚未离去的宗亲臣工,还是垂手侍立的宫人内监,皆不由自主地屏息侧身,目光却难以控制地追随着那奇异组合,直到那冷硬的墨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天光里。
冬日午后的阳光并无多少暖意,苍白地铺在清扫过却仍残留湿痕的宫道上。寒风卷过宫墙间的狭长通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沧溟轩走下千韶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对沿途行礼的侍卫宫人视若无睹。他怀中,洛清歌似乎被寒风吹到,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脑袋本能地朝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寻找热源。那细微的动作带着温软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传来,让沧溟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穿过重重宫门,肃穆的朱红与明黄逐渐被抛在身后。当最后一道宫门——澜阙门在望时,门外广场上,一辆通体玄黑、毫无纹饰的亲王规制的马车已静静等候。马车旁,一道墨青色的挺拔身影按剑而立,正是沧溟轩的侍卫统领,墨影。
墨影年约十五,容貌并非寻常侍卫的粗犷,反而眉目清俊,只是那俊朗 之上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冷峻,如同常年不化的寒冰,眼神锐利而沉寂。他身着与王府基调一致的墨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如松,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已与马车、与这片空旷的广场融为一体。直到沧溟轩的身影出现,他冰冷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按剑的手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快步上前,单膝点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低沉平稳:“王爷。”
他的目光在触及沧溟轩怀中那抹醒目的红色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不过是王爷随手携带着的一件寻常物什。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凝重。他起身,沉默而迅捷地替沧溟轩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沧溟轩微微颔首,抱着洛清歌俯身进入车厢。车内空间宽敞,陈设却极为简单,仅铺着厚实的墨灰色绒毯,设有固定的小几和软垫,角落里甚至备有一个小小的暖炉,炉中银炭静静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气——这已是这辆以冷硬实用著称的亲王马车内,为数不多带点“温度”的设施。
马车并未立刻启动。墨影在车外低声请示:“王爷,回府?”他问的是路线,亦是一种确认。
“嗯。”车厢内传来沧溟轩听不出情绪的单音节。
墨影不再多言,利落地跃上车辕,亲自执缰。随着他一声轻喝,两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北地骏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平稳地驶离宫门广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朝着位于皇城西侧的轩王府行去。
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大部分市井喧哗,只余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暖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光线透过深色的车窗帘隙渗入,昏暗中带着暖炉的一丝橘红。洛清歌在这样相对安稳的环境中睡得更加沉熟,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沧溟轩靠在车壁的软垫上,背脊依旧挺直。他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怀中婴孩的脸上。睡梦中的她显得格外安宁,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粉嫩的脸颊因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嘟着。那只小手,却依旧固执地、紧紧地攥着玄黑的轩王令,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松开分毫。
这枚令牌,玄铁所铸,阴刻“轩”字,周边是简练的蟠螭纹,代表着他在军中的绝对权威和在皇城内的特殊地位。它伴随他自北境归来,见证过沙场点兵,也震慑过朝堂宵小。从未有人,敢如此毫无顾忌地、长时间地“霸占”它。
沧溟轩看着那紧攥令牌的、白白嫩嫩甚至能看清淡青色血管的小手,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动作更轻,更缓。他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去撬开那蜷缩的手指。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生怕力道稍重,便会伤及那脆弱的指骨。
然而,睡梦中的洛清歌仿佛有所感应。当他的指尖刚刚触及她的手背,试图轻轻拨开那攥紧的手指时,她眉头立刻不安地蹙起,小嘴一扁,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仿佛随时会惊醒大哭。与此同时,她攥着令牌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往自己怀里缩了缩,另一只原本放松的小手也无意识地抬起,搭在了令牌上,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沧溟轩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因为他的“冒犯”而显露出的委屈和不安,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愿放弃“所有物”的执拗,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恼怒,不是不耐,而是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奈,甚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心软。
面对千军万马不曾退缩,面对朝堂诡谲不曾皱眉的轩王殿下,生平第二次,在一个熟睡的婴孩面前,感到了棘手。第一次,是在千韶殿,众目睽睽之下。
他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终是收回了手。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车轮滚滚向前。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深邃难明。墨影驾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不知过了多久,当马车驶入相对安静的坊道,即将抵达轩王府时,洛清歌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阿……沧……”
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掩盖。但沧溟轩听见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再次低头看她。她依旧熟睡着,仿佛那声呢喃只是梦呓。但他知道不是。那两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再次轻轻叩击在他冰封的心防之上。
面对这双紧闭的、赤金色眼眸的主人,他似乎……很难真正强硬起来。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车轮辚辚,碾过皇城主街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路。透过深色车帘的缝隙,可见街市景象飞速倒退,人声、马嘶、商贩的吆喝隐约传来,却又被厚重的车壁隔绝,显得沉闷而遥远。车厢内,暖炉散发着恒定而有限的热度,将寒意挡在外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轻轻一顿,速度明显减缓,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市声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车外,传来墨影压低的声音:“王爷,到了。”
马车稳稳停在轩王府那两扇巨大的玄铁门外。门外并无寻常府邸常见的石狮镇守,只有两块未经雕琢的黑色巨岩分列两侧,粗犷冷硬,如同俯卧的凶兽,沉默地宣示着此地的生人勿近。高墙由深赭石色的巨石垒砌,墙头不见琉璃瓦,只有平缓如刀削的墨色屋脊,低伏延伸,在冬日惨淡的夕阳下,投出沉重而压迫的阴影。门楼上无匾无联,只有一枚巨大的、线条凌厉的玄铁螭虎徽记嵌在正中,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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