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稚语轻唤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八，辰时初。

铅灰色的天幕终于被晨曦撕开一道浅白的豁口，细碎的晨光穿透厚重的冬云，稀稀疏疏洒在京城的屋脊之上。凛冽的寒风卷着残冬的寒意，呼啸着掠过轩王府高耸冷峻的院墙，却被那厚重的雕花窗棂牢牢挡在屋外，半点也侵不进内殿的暖意。

墨雪居内，银丝炭火在炭盆中静静燃着，橘红色的火光微微跳动，升腾起轻薄的暖雾，缓缓弥漫在整间寝殿之中，与窗外庭院里疏落寒梅飘来的冷香交织在一起，冷暖相融。因着小郡主体质殊异，天生不畏寒暑，比寻常婴孩更能适应此处寒凉，屋内温度只需比王爷平素所用稍暖些许，便已是安稳妥帖，没有半分燥热，也无半丝寒意，正是最适宜她安处的温度。

今日是小郡主洛清歌一岁零五天的日子。五日前的冬月廿三，玄武帝在宫中千韶殿设宴，一面为沧溟轩庆贺生辰，一面为洛清歌举办周岁抓周宴。席间小娃儿越过满盘器物，一把攥住了沧溟轩身侧的轩王令，含糊却清晰地唤出一声“阿沧”。只那一瞬，沧溟轩心头骤生莫名悸动，当即请旨，要将洛清歌带回轩王府亲自抚养。

宴席散后，沧溟轩便亲自将刚满周岁的洛清歌从宫中抱回王府，一路小心翼翼，护得周全。至今不过短短五日，这座素来冷寂如冰、肃穆如军营的府邸，早已悄然改换了所有步调，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柔软。

往日的轩王府，素来是一派森严冷硬的气象。府中仆从皆是经过严苛筛选，行事规矩，步履无声，整座府邸从早到晚都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别说高声言语，便是走路重了几分，都要心惊胆战。府中原有两名厨房嬷嬷专管膳食，四名洒扫婢女打理庭院廊舍，余下皆是侍卫男仆，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自从小郡主入府，王府旧有的嬷嬷与侍女们最先犯了难。她们自幼伺候沧溟轩，熟知他的作息、喜好与忌讳：知晓他常年驻守北境，风霜砺骨，不畏严寒，冬日屋内炭火只需温温燃起，切忌烟火过旺熏扰；知晓他不喜繁饰，屋内陈设务求简素；明白他处理公务时绝不可打扰，廊下值守须屏息凝神。这些规矩，她们烂熟于心，执行起来从无差错。两名厨房嬷嬷日日琢磨婴孩膳食，既要软糯易消化，又不敢失了分寸；四名洒扫婢女清扫时更是敛声屏气，连落梅残雪都轻轻拂去，生怕惊扰内殿。

可面对一位刚满周岁的小郡主，她们却全然无措。

“听说王爷要把宫里的小郡主接来，咱们这府里，谁伺候过这般金贵的婴孩啊？”一位守了多年的老嬷嬷私下对身边侍女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忐忑，“王爷性情严苛，咱们连他衣角都不敢碰，如今要护着个娃娃，万一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王爷……”

话未说完，便被侍女急忙拉住：“慎言！王爷既接来，便是上心。咱们只按着从前伺候王爷的细致劲儿，多留几分心，总没错。”

于是，自从小郡主入府，轩王府旧有的嬷嬷与侍女们，行事比往日更谨。

廊下值守的侍卫与往来奔走的仆妇，原本沉稳利落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极轻，如同踏在棉絮之上。两名厨房嬷嬷守在小厨间，细细熬制米羹；四名洒扫婢女将庭院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们不敢随意议论小郡主，更不敢擅自打量内室，只按着王府旧规，守好自己的岗位，生怕半点声响惊扰了王爷，也生怕半点疏忽怠慢了那位突然到来的小主子。

她们不认得小郡主的喜好，不知婴孩偏爱何种触感、何种声响、何种气味，只能凭着对王爷的了解，推断出“安静、柔和、不扰”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守在门外，做好分内之事，不敢越雷池半步。

与王府旧人的拘谨截然不同，随洛清歌一同入府的李嬷嬷、张嬷嬷、秦嬷嬷，以及六名及笄的宫女清荷、清竹、清兰、清菊、清梅、清霜，对小郡主的喜好早已了如指掌。

秦嬷嬷一入府便忙着统筹布置栖凰阁，暂未归至墨雪居伺候，余下众人则寸步不离守在郡主身边。她们是宫中特意挑选来照料先皇后族侄女的老人，自洛清歌襁褓之时便跟在身边，对她的一切烂熟于心：知晓她不喜太烫的衣物，贴身织物须得晒过暖阳才柔软熨帖；明白她闻不得浓烈熏香，只爱浅淡的梅香与奶香；懂得她困倦之时会轻轻咬手指，清醒之时则爱盯着光亮之物看；更清楚她性子安静，极少哭闹，却偏爱被人温柔哄逗，听软糯的声音。六名宫女皆已及笄，行事沉稳，分工明晰，将小郡主照料得无微不至。

今日一早，天还未亮，随洛清歌一同入府的李嬷嬷便起身，同张嬷嬷一道，带着清荷、清竹、清兰、清菊、清梅、清霜六人，细致收拾墨雪居。

李嬷嬷动作轻柔稳妥，每一步都拿捏得极准——她知道小郡主睡熟时最怕惊扰，便将炭盆添得温温的，却不使烟火过旺；将褥垫换得厚实柔软，却不堆叠过高，以免闷着孩子；将小郡主的衣物细细理好，领口袖口的狐绒边轻轻抚平，生怕一丝褶皱弄疼她娇嫩的肌肤。张嬷嬷则守在榻边，轻轻拢好床幔，时刻留意着小郡主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清荷与清竹负责擦拭殿内陈设，清兰与清菊整理衣物细软，清梅与清霜则打理窗棂庭院，让晨光与梅影顺畅映入。她们记得小郡主喜欢浅淡的光亮，便将灯台擦拭得干干净净，让火光跳得安稳；记得她爱看窗外景致，便将窗棂擦得透亮，让晨光与梅枝疏影清晰地映进来。六人做事利落，却处处透着小心，彼此配合默契，井井有条。

“咱们郡主才一岁零五天，身子软，可不能马虎。”李嬷嬷一边为洛清歌整理衣物，一边对众人低声道，语气里满是熟悉的慈爱，“从前在宫里，就数她最乖，从不闹人，如今到了王府，更得让她舒舒服服的。”

众人纷纷轻声应和，目光皆温柔落在榻上的小娃儿身上，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们熟悉洛清歌的一切，无需试探，无需犹豫，一举一动都精准贴合小郡主的喜好。这是她们与小郡主之间独有的默契，是王府旧人所不具备的。如今五日相处下来，两边下人也渐渐摸出了几分彼此的分寸，王府旧人知晓这几位嬷嬷与六位宫女最懂郡主心意，李嬷嬷、张嬷嬷与清字辈六宫女也明白了轩王府规矩森严、行事须得格外收敛，彼此间少了最初的生涩隔阂，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配合。

内室的暖榻之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鹅绒褥垫，触感绵软亲肤。

洛清歌早已醒了过来，没有半分婴孩常见的哭闹，安安静静地躺在软榻之上，一双灵动的赤金色眼眸四处打量，透着满满的好奇。

李嬷嬷垂首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身上的衣物，动作轻柔稳妥，生怕弄疼她。小郡主今日穿一身崭新的海棠红绣金色缠枝莲纹夹棉袄裤，面料是上等的软缎，贴身舒适，毫无束缚感，针线细密精致，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用心。领口和袖口都细细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绒边，蓬松柔软，既御寒保暖，又衬得她愈发娇俏可爱。

一身明艳的红色衣衫，衬得她本就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像熟透的玫瑰般红润，眉眼精致灵动，鼻梁小巧，唇瓣粉嫩，精神饱满得半点不像刚睡醒的婴孩，浑身都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灵气。

“咱们小郡主醒啦，眼睛亮得像星星。”李嬷嬷看着榻上的小娃儿，眼底满是慈爱，声音放得极柔，粗糙却稳妥的手掌轻轻托住洛清歌的腋下，慢慢将她绵软的小身子扶了起来，语气温柔地哄着，“来，咱们靠着软枕坐稳，今日试着多坐片刻，练练力气。郡主最乖，一定能做到。”

张嬷嬷在一旁轻轻扶着小郡主的腰背，以防她歪倒，清荷也连忙上前，将软枕垫得更为妥帖。其余几名宫女侍立在侧，目光始终落在小郡主身上，没有半分偏移。她们熟悉洛清歌的反应，知道小郡主喜欢被人温柔地说话，便时不时轻声附和，语气柔婉。

洛清歌似懂非懂地听着众人亲昵的话语，小身子软软的，没有太多力气，全靠李嬷嬷与张嬷嬷稳稳扶着，才缓缓靠上身后堆叠得松软厚实的鹅绒软枕，不至于歪倒。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坐起”，不再是仰躺在帐中，只能看见头顶的绣纹与屋梁，也不是被人抱在怀里、视野受限。此刻坐直身子，眼前的视野陡然间开阔起来，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能望见整间殿宇雅致却不繁复的陈设，能看见灯台上跳跃的暖火，光影斑驳，能望见窗外漏进来的浅淡天光，还有庭院里横斜的梅枝疏影。更远远瞧见了外间书案之后，那道熟悉的墨色身影。

那双独一无二的赤金色眼眸，瞬间便亮了起来，如同被晨光点燃的两簇小金焰，璀璨又澄澈，好奇又专注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粉嫩的小嘴无意识地轻轻嚅动，细碎软糯的咿呀声轻浅溢出，纯净通透，没有半分杂质，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才一岁零五天的小身子，尚且绵软无力，离了身后的软枕，便难以支撑住，可她依旧努力绷着小小的脊背，试图挺直，不让自己歪倒。小脑袋一刻不停地左右转动，玛瑙红绒线小帽下，赤金色的瞳仁闪烁着永不疲倦的好奇，世间寻常的一物一景，在她眼中皆是新奇的珍宝。窗棂漏进的一缕微光、炭盆里跃动的一点火星、桌角摆放的一盏瓷瓶，都能让她怔怔看上许久，眼波流转，灵动逼人，惹人满心怜爱。

外间的书案前，沧溟轩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苍松。

他今日才满十二岁零五天，虽是少年，周身的气场却早已远超同龄人，冷峻自持。他素来处理公务，向来凝神专注，不容任何人打扰，周遭半点动静都能让他心生不悦。可今日，摊开的军务卷宗静静摆在面前，狼毫笔握在手中许久，笔锋悬在半空，却未曾落下一字。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越过隔断内外的屏风，牢牢落在内室榻上那抹小小的红色身影上。眼底惯有的凛冽冰霜，悄然松动了几分，透出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只对着榻上的小娃儿一人。

李嬷嬷顺着小郡主转动的目光，望向外间的书案，当即明白了小娃儿的心思——她熟悉洛清歌，知道小郡主认人，尤其黏着沧溟轩，便低声笑着，语气轻柔地逗弄：“郡主这是看见王爷了。自打您醒过来，王爷的眼神就没从您身上挪开过，一直守着呢。”

话音刚落，沧溟轩似有所感，缓缓抬眼，精准地与榻上那道赤金色的目光遥遥对上。素来紧抿的薄唇，极轻地向上弯了弯，那点柔和与笑意，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切地存在，且只对着洛清歌一人展露。

这般模样落在一旁侍立的张嬷嬷与六名宫女眼中，皆是心头微动，又惊又敬。王府旧人也在外间远远瞧见，心中震撼更甚。她们熟知沧溟轩的冷硬，知晓他从不对谁这般纵容，如今这般例外，全给了榻上的小郡主。

洛清歌瞧见他看过来，更是兴奋不已，小身子在软枕上轻轻蹭动，咿呀声越发清脆悦耳，小脑袋频频朝着他的方向转动，眼底满是依赖与欢喜，粉嫩的小嘴一张一合，清晰地吐出两个软糯的字：

“阿沧……”

一旁的李嬷嬷、张嬷嬷与六名宫女闻声，脸色骤变，当即齐齐垂首敛目，呼吸骤然屏住，浑身紧绷，心头又惊又怕。这般逾矩称呼对着素来严苛的轩王，便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也只觉心惊胆战，哪里还敢有半分坦然。

沧溟轩不言，素来惜字如金的他，本就极少开口，此刻亦无半分愠色，只静静看着榻上的小娃儿。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迈步，缓缓向内室走来。

往日他步履沉稳，自带威仪，每一步都掷地有声，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可此刻，却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缓而柔，生怕声响稍大，惊扰了榻上的小娃儿。

李嬷嬷、张嬷嬷见状，当即带着清荷等六名宫女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至门口时，还顺手轻轻合上内室的门，只留王爷与小郡主二人独处，半点不敢打扰。

阖府上下早已心照不宣：这位洛氏忠烈之后、先皇后的族侄女洛清歌，虽与王爷只是名义上的表兄妹，却得了他全部的例外与独一份的温柔。二人相处之时，从无人敢擅入打扰，这是王府上下默认的规矩，更是众人对王爷心意的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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