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轩令难收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八，巳时末

暖阳穿窗而过，滤过轻薄的素色纱帘，将细碎柔和的光粒洒在雕花梨木榻前，裹着室内融融暖意，静静落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窗外寒风卷着冬日残雪，掠过轩王府朱红宫墙与青灰瓦檐，发出细碎呜咽，却被厚重的雕花木门与层层锦帘牢牢隔绝在外，墨雪居里只余暖烘烘的气息，连空气都泛着淡淡的炭火松香味与孩童身上的奶甜香。地面铺着厚实的墨色绒毯，绒毛细密柔软，踩上去暖意透底，榻上铺着鸳鸯戏水锦缎褥子，边角绣着细密云纹，尽显王府规制，却因榻上小小的人儿，少了几分贵气森严，多了几分软萌暖意。

洛清歌入府不过短短五日，这个刚满一岁零五天的小郡主，却早已悄悄占据了这位素来冷硬的少年轩王所有的温柔。她一身海棠红锦袄，领口滚着一圈同色软绒，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红暗纹，从头到脚皆是纯正红系，不见半分杂色，小小一团坐在榻上，像一簇暖融融的小火团，将满室清冷都映得柔和几分。从前的轩王府，素来肃冷孤寂，处处透着军旅般的规整冷寂，庭院里草木修剪得分毫不错，廊下侍卫值守纹丝不动，墨雪居内陈设按规矩摆放，毫无半分人间烟火气，仿若一座坚不可摧却了无生机的堡垒，连冬日的暖阳照进来，都透着几分清冷疏离。可自她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居内的炭火添得更旺，每日都换着新燃的银霜炭，廊下穿堂的风似乎都柔了几分，下人们行事依旧守规矩，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整座沉寂的王府，渐渐被这抹小小的红色身影染上了温软的烟火气，褪去了往日的冷寂，多了让人安心的温馨。

墨雪居内彻底静了下来，唯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细碎又安稳，将这份静谧温馨衬得愈发浓烈。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着的蜜水，旁边摆着小巧的银质小碟，里头盛着碾好的杏仁碎，是府中厨子特意为小郡主备下的零嘴，虽她尚且吃不得整粒坚果，却也早早备着，尽显用心。洛清歌端端正正坐在锦褥上，脚上穿着一双海棠红软缎小棉袜，袜口绣着小小的海棠红花蕊，外头套着一双海棠红虎头软底布鞋，鞋头绣着金线虎纹，鞋袜严实贴合，将她粉嫩的小脚丫护得暖暖和和，丝毫不受冬日寒气侵扰，一身红装在暖光下愈发鲜亮夺目。

她攥在身侧的小手，始终紧紧握着那枚玄铁轩王令，小小的手掌堪堪裹住令牌大半，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着嫩红，攥得极紧，半分不肯松开。这枚令牌，并非抓周宴散后才到她手中，而是她在抓周宴上，越过满桌珍玩、笔墨、金玉，越过皇家赐下的如意、玉佩，执意伸手牢牢抓住的物件。自握住的那一刻起，她便片刻不离身，吃饭时攥在掌心，连喂饭都要腾出一只手紧紧按着，睡觉时也紧紧抱在怀里，小身子侧躺，将令牌护在胸前，就连嬷嬷帮她整理衣物时，都不敢轻易触碰，成了她来到这陌生王府后，最珍视、最不肯离手的宝贝。

沧溟轩在榻边缓缓蹲身，一身纯玄色织金暗纹衣袍沉如寒夜，无半分杂色，垂落的衣摆平铺在光洁的地面，没有半分褶皱，尽显他素来严苛规整的习性。他是玄溟皇朝玄武帝最小最受偏爱的五皇子，先皇后薨逝前曾亲养他至四岁，如今封轩王。年方十二的身姿已初见挺拔，周身气场凛冽如冰，素来冷脸无情，从无多余神情，此刻却强行敛去一身戾气，淡金色眼眸缓缓垂落，刻意放低身姿，微微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榻上的洛清歌平齐，目光里敛尽了所有凌厉杀伐，只剩难得的、近乎生硬的温柔，没有半分轩王的威严，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疏狂，只静静望着眼前一身红装的小娃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试图取回这枚轩王主令。头一回是在抓周宴上她握住令牌后，他没多啰嗦，只当孩童随手抓了件重物，直接伸手便想轻轻取回，可刚一碰她手腕，小娃娃便攥得更紧，整个人往后缩，竟半点也不肯松。后两次，一回是在回府的马车里，他温声开导，又拿出随身温润玉佩想与她交换；一回是在睡前软榻旁，他笨拙地轻拍着她哄劝，耐着性子同她商量。用尽了此生能想到的所有温和方式，却一次都未曾成功。小郡主始终死死攥着令牌，半分不肯交出，半分退让之意皆无，每次他一靠近想要拿回，她便立刻将手藏到身后，小脸上满是警惕。

这一回，他本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枚关乎轩王府军政权柄、可调动王府麾下数万兵马的玄铁令取回。毕竟这是执掌兵权的信物，关乎王府安危与皇朝军务，绝非孩童能随意把玩的物件，留在尚且年幼的她身边，终究不合规制，也多有不妥，若是不慎磕碰，或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瞧见，都会惹来祸端。可当目光落在她紧攥令牌、指节泛白的小手上，看着她软嫩的小脸满是执着，一双赤金色眼眸亮得坚定，那点与生俱来的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竟先自软了三分，再也狠不下心来强硬索要。

他声音清冽低沉，是独属于少年王爷的清冷声线，平日里对下属、对朝臣，皆是冷冽果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军中人人惧他，敌军更是称他“玉面修罗”，可此刻，却刻意敛尽了一身从战场上沾染的修罗戾气，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都放得极柔，甚至难得地多了几句解释，生怕她听不懂，更怕她受委屈。这般耐心，这般温和，是府中侍卫、朝中朝臣从未见过的待遇，是独属于洛清歌一人的特例：“此乃轩王令，持令可调军遣将，执掌王府兵权，不是孩童玩物。松手，还给我，日后我给你寻更合心意的小玩意儿。”

榻上的洛清歌，虽只有一岁零五天，心思却比同龄孩童通透许多。她眨了眨那双澄澈透亮的赤金色眼眸，眼底满满映着沧溟轩的身影，将眼前之人，视作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自宫中离开熟悉的宫人，来到这座偌大又陌生的王府，唯有眼前这个少年，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会轻声跟她说话，会护着她不受半点委屈。她清晰听懂了他在索要这枚令牌，却半点没有交出的意思。

在她混沌却纯粹的小小心思里，这枚令牌不是什么调兵遣将的权柄信物，不是什么能号令兵马的物件，而是她抓周时亲手抓来的归属，是“阿沧”留在她身边的专属印记，是她无依无靠来到这偌大王府后，唯一的安稳、唯一的依靠，摸着这枚冰凉又厚重的玄铁令，她便觉得阿沧就在身边，谁也不能拿走，谁也不能夺走。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攥着令牌的小手飞快往身后一背，小小的身子往柔软的锦枕里缩了缩，圆乎乎的小脑袋微微歪着，一双赤金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小眉头轻轻蹙起，一副牢牢护住自己所有物的模样，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小小倔强，摆明了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脚上的海棠红虎头小鞋蹭着锦褥，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显娇憨。

沧溟轩淡金色的眸色微微一沉，心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轻叹。他不再像前几次那样，想着直接去掰开她的小手，生怕力道控制不好，弄疼她娇嫩的肌肤，毕竟她的小手软乎乎的，比棉花还要细腻，他连重一点碰都不敢。只是缓缓伸出温热的指尖，极轻地落在她细软的腕间，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想着温柔地引导她松开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极尽轻柔，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指尖刚一触及她微凉的手腕，洛清歌立时蹙起细细小小的眉尖，粉嫩的小嘴微微一瘪，原本澄澈明亮的赤金色眼底，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沾了晨露的琉璃，晶莹剔透，却强忍着满心的委屈，紧紧咬着粉嫩的唇瓣，不肯哭出声来，只委屈巴巴地望着沧溟轩，小小的身子又往锦枕里缩了缩，将怀中的令牌死死按住，护得更紧了，连小肩膀都微微绷紧，满是坚守。

那模样，没有撒泼耍赖，没有哭闹不止，只有纯粹的委屈与坚守，无声地告诉他：这是我的，是阿沧的，谁也不给。

沧溟轩伸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半分，甚至连收回都慢了几分，生怕自己的动作惊扰了她，让她落下泪来。他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软又疼，十二年来从未有过这般心绪，让他手足无措。

他素来冷酷弑杀，性情严苛寡言，不近人情，身在皇室，自幼便被教以帝王心术，连对自己的生母柳妃，都未曾给过半分多余的颜色与温情，见面皆是规规矩矩行礼，从无亲昵。年少从军，于战场之上杀伐果断，屡立奇功，手上染遍鲜血，被军中上下称作“修罗王爷”，手段冷硬，从无半分心软。他能于万军之中从容应对，刀光剑影里面不改色；能对朝堂诡谲冷眼相对，权谋纷争中毫不动摇；能对周遭一切冷漠处之，万事不入心间。可偏偏对着这样一双盛满依赖与委屈的赤金色眼眸，看着她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他所有的强硬手段，所有的凌厉气场，尽数失效，半点也用不出来。

他不是不能强夺，以他的力气，轻而易举便能从她小小的手中拿回令牌，甚至不会让她有半分察觉。可他舍不得，狠不下这个心，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舍不得让她为自己落一滴眼泪。在他心里，这枚玄铁令再重要，也比不上眼前这个一身红装的小娃娃半分眉眼弯弯。

墨雪居内再度陷入静默，唯有炭火轻响，时光缓缓流淌。这位素来惜字如金、从不多言半句的修罗王爷，望着榻上委屈却执着的小娃娃，终是轻轻一叹。那叹息极轻，消散在暖空气里，没有半分不悦，没有半分恼怒，只有满满的纵容与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淡金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凌厉，再无半分纠结，只剩化不开的纵容与柔软，满满地裹着榻上的小娃娃，将她小小的身影，尽数纳入眼底。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不再索要令牌，转而微微倾身，用温热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软嫩细腻的脸颊，触感温热软糯，像揉着一团棉花，又像触着天边最软的云，让他心头最坚硬的角落，都彻底柔软下来。

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他从未有过的缱绻：“罢了，你且拿着，想握多久便握多久。”

话音落下，洛清歌瞬间便舒展了眉眼，蹙着的细眉彻底松开，瘪着的小嘴弯弯扬起，露出一个无拘无束的欢快笑容，赤金色的眸子亮得如同星火，璀璨夺目，驱散了所有委屈。她咿呀一声欢快的轻唤，全然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那枚能搅动天下兵权、关乎玄溟皇朝风云的轩王主令，只朝着沧溟轩伸出两只软软的小手，身子微微前倾，脚上的海棠红虎头鞋轻轻蹬着锦褥，一副迫不及待要他抱抱的模样。

沧溟轩眸底的温柔更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小小的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一手托着她的小身子，一手护着她的后背，生怕她摔着。他便在榻边静静静坐相陪，没有起身去处理堆积的军务，没有离开这间满是暖意的屋子，没有半分不耐，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他就守在榻边，抱着软乎乎的小娃娃，看着她咿呀学语，看着她摆弄着软软的小手，时不时摸摸他玄色衣袍的纽扣，看着她好奇地打量着墨雪居内的陈设，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她偶尔低头，摸一摸怀里的令牌，又抬头冲他笑弯了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一身鲜亮的红装上，温柔缱绻，未曾有半分移开，窗外的暖阳渐渐西斜，时光缓缓流淌，满室静谧，岁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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