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暮色温怀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八，酉时初

酉时初，日影更斜，橘红色霞光漫过西窗，将墨雪居内染上一层慵懒昏黄，光影落在洛清歌一身海棠红锦袄与海棠红虎头鞋上，晕出暖暖的红光，连炭盆里的火星，都被霞光染得温柔。银霜炭依旧燃得安稳，暖意不散，反倒因日暮时分，门窗紧闭，帘幔低垂，多了几分缱绻柔和，空气中的奶香气与冷松香气愈发浓郁，交织成让人安心的味道。窗外的寒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庭院里的枯枝沙沙作响，却丝毫影响不到居内的温暖安稳，厚重的门窗将所有寒意与嘈杂尽数阻隔。

洛清歌窝在沧溟轩怀中，自申时初睡熟至今，已然安睡一个时辰。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覆在白皙软嫩的脸颊上，赤金色眼眸紧闭，少了醒时的灵动倔强，多了孩童独有的软糯安然。她怀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玄铁轩王令，手掌松了些许，却仍牢牢贴在胸口，小手指轻轻勾着令牌边缘，仿佛那是她安睡的定心丸，片刻不离。小身子随呼吸轻轻起伏，小脑袋不自觉往沧溟轩胸膛蹭了蹭，寻到更安稳的姿势，嘴角微抿，似是坠入甜梦，小眉头舒展，全然没有防备。

她脚上的海棠红虎头鞋依旧穿得规整，海棠红小棉袜柔软贴合，将小脚丫护得严严实实，沧溟轩怕她睡着后脚丫受凉，特意将自己的玄色衣袍下摆往上拉了拉，轻轻盖住她的小脚，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确保她从头到脚都暖融融的。怀中小人儿轻软如云，裹在一身海棠红锦袄之中，堪堪占据他怀中一隅，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尖，填满他十二载孤寂人生，让他第一次懂得，何为牵挂，何为温柔。

沧溟轩保持坐姿一动不动，整整一个时辰端坐不动，周身早已泛起酸涩，手臂僵硬，双腿发麻，连腰背都隐隐作痛，可他依旧分毫未移，生怕惊扰怀中人酣眠。纯玄色衣袍依旧平整无褶，唯有肩头被她熟睡间蹭出浅浅印痕，他浑然不觉，丝毫不在意自身的不适，满心满眼都只有怀中这个一身红装的小娃娃。淡金色眼眸始终垂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目光柔得能化开冰雪，指尖偶尔极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虔诚而小心，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几乎轻不可闻。

他生辰未至便已立赫赫军功，年纪轻轻执掌王府兵权，性情冷硬自持，周身杀伐凌厉，从前无牵无挂，万事不萦于心，更从未有过这般被人全然依赖、满心牵挂的滋味。往日岁月紧绷仓促，日日被军务、规矩填满，不是在练兵，便是在处理公文，生活里只有冰冷的兵权与严苛的规矩，可此刻抱着洛清歌，感受着她温热的小身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只觉岁月静好，心中满是安宁，恨不得这一段温暖时光，就此停驻，永远不必面对朝堂的诡谲与战场的杀伐。

墨雪居外，李嬷嬷、张嬷嬷与清竹、清兰、清菊、清梅、清霜五位宫女依旧静立等候，一个个身姿端正，垂首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清荷已从小厨房返回，捧着描金银盘，盘里放着温好的蜜水、碾细的雪梨果泥与软糯小米糕，辅食都盛在小巧的瓷碗里，温度刚刚好，静立在侧，随时准备伺候小郡主用膳。轩王府两名厨房嬷嬷反复核对辅食温度，生怕有半分差错，四名洒扫婢女悄然巡查庭院，将居外的杂物清理干净，确保四周无杂音惊扰，一切皆按王府规矩，周全妥帖，不敢有半分疏漏。

酉时二刻，炭盆中火星轻跳，发出一声细微噼啪，在静谧的墨雪居里格外清晰。怀中人睫毛忽然轻轻颤动，小眉头微蹙，小鼻子轻轻翕动，似是即将转醒，口中溢出一声软糯咿呀，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慵懒，声音甜软。赤金色眼眸缓缓睁开一条细缝，迷茫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看清眼前熟悉的淡金色眼眸后，紧绷的小身子一松，再度往他怀中靠去，满是信任。

洛清歌刚醒，嗓音带着浓浓的奶气，含糊哼唧两声，小脑袋转了转，打量着居内昏黄光影，赤金色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朦朦胧胧，格外动人。攥着令牌的小手依旧紧着，另一只软软小手抬起，揉了揉惺忪睡眼，动作笨拙可爱。睡了一个时辰，身子仍有些发软，她赖在沧溟轩怀中不肯动，小脸蛋贴在他玄色衣袍上，贪恋着这份让她安心的温度与气息，脚上的海棠红虎头鞋轻轻蹭着他的腿，娇憨十足。

沧溟轩见她醒转，紧绷了一个时辰的身子微微放松，酸涩感瞬间涌上来，却强忍着不适，指尖极轻拍着她的后背，规律而温柔，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最珍贵的宝贝，声音压得极低，是独属于她的缱绻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长时间未曾说话的缘故：“醒了？可是睡足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清歌似是听懂，小脑袋轻轻一点，赤金色眼眸彻底睁开，澄澈透亮，带着刚睡醒的水光，比日暮霞光还要动人。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玄铁令，确认仍在手中，小脸上立刻露出安心笑意，眉眼弯弯，像月牙一般，随即抬头望向沧溟轩，松开一只手抓住他衣袖轻轻摇晃，咿咿呀呀开口，用稚嫩不清的声响，一遍遍地唤着他，那含糊的语调里，分明是“阿沧”二字。不管他此前如何劝说，她始终只肯这样叫他，执拗又亲近。

她才一岁零五天，尚不能言明语意，只凭着本能亲近眼前之人。自宫中来到这陌生轩王府，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唯有他，唯有这枚令牌，能给她全然的安稳，让她觉得踏实，觉得温暖，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沧溟轩耐心听着她一声声软糯的“阿沧”，即便含糊不清，也认真望着她，轻声应和，时不时“嗯”一声，眼眸中宠溺满溢，仿佛她在说什么天大的趣事。他知她醒后必是饿了，毕竟睡了一个时辰，小小的肚子早已空了，便抬手朝居外轻挥示意，动作干脆，却依旧带着温柔，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

李嬷嬷见状，立刻领着清荷端膳食入内，脚步轻缓，张嬷嬷与其余五位宫女紧随其后，轻步上前，将蜜水、果泥、米糕一一置于梨花木矮几之上，摆放得整整齐齐，随即躬身退至一旁，垂首待命，不敢随意近身，谨遵轩王素来不喜旁人打扰的规矩，只在侧静候吩咐，目光温柔地看着一身红装的小郡主，满是疼爱。

沧溟轩小心翼翼将洛清歌在臂弯中调整姿势，让她坐得安稳，一手托着她的小腰，一手扶着她的肩头，确保她不会摔倒，还特意将她穿着虎头鞋的小脚放在绒毯上，稳稳当当。另一只手拿起银质小勺子，舀起一勺温蜜水，凑至唇边轻吹试温，反复吹了好几下，确认不烫后，才缓缓递至她嘴边，动作细致入微。

洛清歌乖乖张开小嘴，小口小口吞咽，小嘴巴一动一动，腮帮子鼓鼓，像只觅食的小松鼠，憨态可掬。她吃得缓慢，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沧溟轩，赤金色眼眸中满是依赖，喝完一口便主动凑近，等着下一口，小手轻轻抓着他的手腕，生怕他离开。沧溟轩动作始终轻柔细致，每一勺都试温再三，生怕烫着她，或是呛着她，喂得极慢，耐心十足。这般耐心温柔，若是被朝中朝臣或王府亲卫看见，必定震惊难言——谁能想到，那位杀伐冷厉的玉面修罗，年仅十二，便已手握兵权，令人敬畏，竟会对一稚童如此细致纵容，这般模样，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一旁李嬷嬷与张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欣慰。小郡主身为洛氏遗孤，自宫中出来，远离亲人，能得轩王这般倾心呵护，视若珍宝，实在是难得的安稳，往后在这轩王府，必定能无忧无虑长大。六位宫女垂首侍立，不敢多言，只默默记着小郡主的喜好，记着她吃饭的速度与口味，以备日后悉心照料，不敢有半分怠慢。居内寂静有序，唯有少年王爷温柔喂食，小娃娃软糯进食，一派温馨安宁，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喂过半盏蜜水，沧溟轩再舀起一勺雪梨果泥，依旧细心吹凉，反复确认温度适宜，才递至她嘴边。洛清歌尝得清甜，眼眸瞬间亮起来，弯作小小月牙，露出甜甜笑意，口中发出欢快咿呀，显然极为喜欢，小身子都微微雀跃起来。她小口吃着，小手偶尔抓住他执勺的手腕，带着孩童独有的占有欲，软萌得让人心头发软，连握着令牌的手，都松了几分。

沧溟轩望着她吃得香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却真切温柔，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丝毫刻意，没有半分疏离，只因为怀中这个一身红装的小娃娃。他这一生，对皇室宗亲、对朝臣下属，向来冷淡疏离，从无半分多余温情，见惯了尔虞我诈，心早已变得冷硬，可对着这个从宫中入府五日、刚满一岁零五天的小郡主，他所有冷硬都被一点点揉碎，心底最坚硬的角落，被她彻底填满柔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孤寂冷硬的模样。

果泥用完，洛清歌便不肯再吃米糕，小身子在他臂弯轻轻扭动，显露出想要下地玩耍的意愿。她伸出小手朝地面指去，小脚丫轻轻蹬动绒毯，海棠红虎头鞋踩在绒毯上，软软的，眼中满是好奇好动，想要探索这居内的一切。沧溟轩依着她，小心翼翼站起身，将她缓缓放在铺着绒毯的地面，双手稳稳扶着她的腋下，托住她小小的身子，生怕她站不稳跌倒，全程护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小脚丫一触绒毯，洛清歌立刻精神起来。她心思比同龄孩童通透，肢体也更有力，虽尚不擅行走，却能在他搀扶下慢慢挪步。穿着厚实的海棠红软底鞋，踩在温暖绒毯上，稳稳当当，丝毫不用担心受凉或磕碰。她好奇打量墨雪居内陈设，目光掠过瓷瓶、书案、笔架，又转头望向窗外落日，小脸上满是新奇，小脑袋转来转去，对一切都充满兴趣，一身海棠红锦袄在居内晃来晃去，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

攥着玄铁轩王令的小手依旧不肯松开，只是不再那般紧绷，松松握在掌中。令牌对她而言略显沉重，可她丝毫不觉疲累，一步一晃，慢慢挪动，令牌偶尔轻触绒毯，发出细微声响，她反倒觉得有趣，咯咯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泉，打破居内静谧，让温馨更添几分灵动，连居外的宫人，都听到了这甜软的笑声，嘴角不自觉扬起。

沧溟轩稳稳扶着她，脚步放得极慢，全然配合她的步调，她走快一点，他便跟着快一点，她停下好奇打量，他便静静陪着，没有半分不耐。李嬷嬷等人想上前照料，却被他一个眼神轻轻制止，他只想亲自陪着她，独享这段温柔时光，不想旁人打扰。他看着她伸手触摸桌角雕花，看着她踮脚想去触碰矮几上的小摆件，看着她够不着而微微嘟嘴，心中宠溺翻涌，总会适时将物件递至她面前，让她轻轻触碰，又牢牢护住，不让硬物磕碰她分毫，护得周全。

酉时中，落日彻底沉入天际，天边铺开一层橘红晚霞，霞光穿窗而入，将一身玄色、一身红装的两道身影笼罩其中，光影柔和，暖意绵长。洛清歌走了片刻，渐渐乏了，小身子往沧溟轩身上靠去，抬起小手，环住他的脖颈，示意他抱，小脚丫轻轻踮起，海棠红虎头鞋蹭着他的玄色衣袍，娇软可爱。

沧溟轩立刻弯腰，轻柔将她揽回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抱住。洛清歌小手把玩着他衣袍盘扣，另一手依旧握着令牌，小脑袋轻靠他肩，赤金色眼眸望着窗外晚霞，口中时不时溢出一声轻哼，惬意满足，小脸上满是安然。

炭盆轻响，孩童软哼，交织成最温柔的声响，在墨雪居里缓缓流淌。沧溟轩抱着她，立在窗边，望着庭院暮色渐起，夜色慢慢笼罩王府。庭院里的侍卫依旧值守，身姿挺拔，规整肃穆，居外依旧冷寂，居内却暖意融融，与外间截然不同。他低头望着怀中安然依偎的小娃娃，淡金色眼眸中宠溺深沉如渊，再也没有半分凌厉。

他年十二，未及生辰前，已掌兵权，冷酷弑杀，素来心无旁骛，万事不扰。可自这个一身红装的小娃娃踏入轩王府，住进墨雪居，他便有了此生最珍视的牵挂，有了想要倾尽一生守护的人。从此心有牵绊，亦有了所向披靡的铠甲。

这枚玄铁令，于他是兵权责任，是王府的依仗，是朝堂立足的根本，于她只是安心归属，是陪伴自己的宝贝。既然她喜欢，那便让她永远握着，一辈子也无妨，兵权再重要，也比不上她的一笑，只要她能安稳快乐，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轻轻将她往怀中收紧，下巴抵在她柔软发顶，感受着怀中小小温度，心中一片安然，满是满足。酉时晚风掠过廊下，带不来清寒，只吹得帘幔轻轻晃动，墨雪居内暖意更柔。嬷嬷宫女静立一旁，不敢打扰，少年轩王抱着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在晚霞与暮色中静静相守，直至夜色渐深，星辰初上，这份温柔，也将伴随他往后余生，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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