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冬月廿八,申时初
暖阳渐渐西斜,透过轻薄纱帘漫进墨雪居,将绒毯与榻沿染得一片暖金,光粒落在洛清歌一身海棠红锦袄与海棠红虎头鞋上,泛出柔和的红光,将小小一团衬得愈发娇俏。银霜炭在炭盆中安稳燃着,偶有细微噼啪声响,火星在炭盆里轻轻跳跃,暖意顺着空气蔓延开来,将冬日的清寒尽数隔绝在外,居内的温度始终适宜,丝毫没有日暮时分的凉意。榻边的小几上,蜜水依旧温着,杏仁碎被嬷嬷重新换了新的,摆放得整整齐齐,连银碟都擦得锃亮,尽显下人们的用心。
洛清歌窝在沧溟轩怀中,玩闹半晌,小小的身子已然泛起倦意。她才刚满一岁零五天,精力本就有限,方才为护着那枚玄铁轩王令与他对峙,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耗费了不少力气,又咿咿呀呀同他亲近许久,小手抓着他的衣袖摸来摸去,此刻困意席卷而来,原本澄澈透亮的赤金色眼眸慢慢蒙上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垂落,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犯了困的小奶猫,再没了半分方才的倔强,浑身都透着慵懒的软意。
她脚上的鞋袜依旧整齐,海棠红小棉袜贴合着小脚丫,海棠红虎头鞋稳稳穿在脚上,没有半分凌乱,沧溟轩抱着她时,特意将她的小脚丫护在自己臂弯间,不让她沾着半点凉气。攥着令牌的小手不自觉松了些,却依旧牢牢贴在胸口,仿佛唯有握着这枚沉甸甸的玄铁令,她才能安心入睡,小眉头微微舒展,没有了醒时的警惕。小身子软软往沧溟轩怀里靠去,软嫩的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玄色衣料,嘴里溢出细碎软糯的哼唧声,满是孩童困乏时的慵懒依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沧溟轩垂眸望着怀中人儿倦态尽显,淡金色眼眸中敛尽所有凌厉杀伐,只余下化不开的温柔。他刚满十二岁不过五日,生辰刚过,便迎来了这个闯入他生命里的小娃娃。十二岁,在寻常人家尚是懵懂嬉戏的年纪,可于他而言,却早已是凭赫赫军功执掌轩王府兵权的少年王爷。他的一身风骨,早在从军的刀光剑影中,便被磨砺得坚硬如铁。周身常年萦绕着军旅磨砺出的冷硬气场,那是无数次沙场厮杀、深夜巡营刻进骨血的印记,行事严苛果决,素来惜字如金,不近温情。平日里,他连睡眠都保持着极高的警醒,枕下常压着短刃,帐外必有守卫,从无这般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刻。
从军以来,他便习惯了时刻紧绷。八岁随军,十二岁生辰已凭战功立威,初上战场便凭一场奇袭大破敌军,一战扬名。那时他身形尚显单薄,站在众将之中,却能凭冷静与狠戾镇住全场。他习惯了冷眼对人,习惯了在刀光剑影里稳立心神,哪怕血流成河,眼底也不见波澜。军中将士敬畏他,只因他赏罚分明,更因他从无败绩;朝中朝臣忌惮他,只因他手握重兵,深得父皇倚重,却性情冷硬,不结党羽。连父皇对他,也多是倚重与赞许,朝堂之上父慈子孝的温情,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皇室之中,亲情本就稀薄,自先皇后薨逝,他便坠入无边孤寂,此后深宫冷寂、边关风霜,皆一人独捱,日子被军务与规矩填满,心也裹在层层冷硬的壳里,鲜少有人能触碰到那层硬壳之下的柔软。
可偏偏,面对这个入府不过五日、一身海棠红装的小娃娃,他所有的棱角与戾气,都在顷刻间尽数消融。就像一块在寒夜里冻了许久的冰,遇见了一团最柔软的火,瞬间便融化了。他看着她睡梦中无意识蹭着自己脸颊的小动作,看着她紧紧攥着令牌却依旧睡得安稳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孤寂了十二年的土地,忽然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唯恐一丝稍重的气息,便惊扰了怀中酣眠的珍宝,仿佛只要稍微动静大些,这团世间最柔软的温暖,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他缓缓调整坐姿,腰背依旧挺直如松,那是常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动作却轻缓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将洛清歌往上托了托,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中,寻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小屁股,那只手曾握过重兵符,挥过染血的长枪,此刻却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弄疼了这团软肉;一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痒痒的,暖暖的,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细软的胎发,那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另一只手还特意将她穿着虎头鞋的小脚丫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纯玄色衣袍裹住,替她挡住居内细微的风。他衣袍的料子坚硬挺括,带着军旅的冷硬气息,此刻却成了最温暖的屏障,将这团小小的软暖牢牢护在怀中,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再也近她分毫。
怀中人儿轻软温热,带着一身从宫中带来的淡淡奶香气,那是属于孩童的、干净纯粹的味道,与他衣间冷松气息交织相融,成了这肃冷王府中从未有过的温柔味道。萦绕在鼻尖,让他紧绷了十余年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小人儿均匀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轻柔可爱,扑在他脖颈间,暖暖的,痒痒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这种安心,是打了多少胜仗、握了多少兵权都换不来的。往日里大胜归营,受百官朝拜,受父皇嘉奖,他心中也只有平静,无半分波澜,甚至觉得有些空虚。可此刻,抱着这样一个全然依赖他的小生命,他心头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充盈与满足,仿佛空寂多年的心口,终于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活下去的滚烫温度。
墨雪居外,李嬷嬷、张嬷嬷率着六位及笄的宫女静静侍立,分别是清荷、清竹、清兰、清菊、清梅、清霜。秦嬷嬷仍在协助布置栖凰阁,那是特意为小郡主收拾的寝殿,里头的陈设皆是按照宫中规制,又添了许多柔软的绒毯、可爱的小摆件,暂未到场,照料小郡主的一应事宜便由这两位嬷嬷与六位宫女负责。她们皆是自宫中随洛清歌一同前来,深知这位小郡主虽年幼,却是先皇后洛氏母族唯一遗孤、忠烈之后,更看得出轩王对她万般珍视,连平日里最严苛的规矩,在小郡主面前都松了三分。故而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垂首静候,随时听候吩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廊下寒风凛冽,吹得她们鬓发微乱,却无人敢抬手拂去,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居内的宁静。
轩王府原有之人各司其职,不敢越矩。两名厨房嬷嬷早已在小厨房备好温软辅食与蜜水,算着时辰仔细控温,辅食熬得软烂易嚼,蜜水温在银壶里,温度刚刚好,只等小郡主睡醒便即刻奉上;四名洒扫婢女将墨雪居内外清扫规整,地面擦得一尘不染,绒毯打理得平整柔软,处处利落整洁,贴合王府素来严苛的规矩,也不敢有半分杂乱惊扰,连廊下的落叶都及时清扫干净。王府其余仆从侍卫皆为男子,守在庭院外围,寂静无声,身姿挺拔,如同标枪,整座轩王府依旧规整肃穆,唯独墨雪居内,萦绕着独属于一大一小的温柔暖意,与外间的冷寂截然不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被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成了整个王府中唯一的净土。
洛清歌的困意越来越浓,粉嫩小嘴微微嘟起,睫毛彻底覆下眼睑,小身子随着均匀呼吸轻轻起伏。她彻底酣然入睡,眉头舒展,没有半分不安,全然信任地窝在沧溟轩怀中,将这位少年轩王,当作自己在这陌生王府中唯一的依靠。小手依旧轻轻握着玄铁令,那枚冰冷的令牌此刻仿佛也有了温度,成了她安睡的定心丸。小脚丫在虎头鞋里微微蜷着,一身红装在暖光下柔和下来,模样恬静又可爱,像一朵被暖阳包裹的海棠花,娇软动人。
沧溟轩便保持着这一坐姿,一动不动。往日里这个时辰,他早已在书房处置堆积的军务公文,刀兵户籍、兵马调遣、边境防务、粮草调度,桩桩件件皆是要紧事务,从无片刻闲暇,哪怕是冬日,也常常伏案至深夜,从不知懈怠为何物。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帐外虎视眈眈的敌军,皆是他肩上的重担,容不得他有半分松懈。可今日,他甘愿将一切搁置一旁,就这样静静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娃娃,寸步不离,哪怕军务堆积,哪怕有要事待办,都比不上怀中这份软暖重要。在他心中,世间万物,皆不及她眉眼半分。
他望着她恬静睡颜,看着她即便熟睡也不肯松开令牌的小小手掌,心头泛起从未有过的柔软。他自幼性子冷硬,深宫长大,见惯了皇室的冷漠与权谋的纷争,早早历经军旅磨砺,见惯战场生死,身边从无亲近之人,性情素来严苛自持,从不曾对谁这般耐心纵容,更不曾有过这般软暖牵绊。这枚玄铁轩王令何等重要,掌王府兵权,定麾下军令,是他安身立命的依仗,本不该由一稚童把玩,可偏偏对着她这般纯粹执着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只能尽数退让。在他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比她的安稳更重要,哪怕是整个轩王府,也不如她眉间舒展的一抹笑意。
时光在静谧中缓缓流淌,申时初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光影,将少年王爷一身玄色冷硬轮廓都柔化了几分。沧溟轩手臂微酸,双腿发麻,腰腹也渐渐泛起酸涩,可他依旧纹丝不动,连指尖都不敢轻易挪动,生怕一丝微响惊扰她安眠。淡金色眼眸始终落在她一身红装的小小身影上,目光缱绻温柔,未曾有片刻移开,时不时轻轻扫过她的小脸,确认她睡得安稳,才放下心来。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一尊守着珍宝的玉像,周身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坚守。
李嬷嬷在廊下静候片刻,见墨雪居里始终寂静,知晓小郡主已然睡熟,便轻轻朝清荷示意,令她前往小厨房照看膳食,反复叮嘱把控好温度,确保醒后所用辅食蜜水温凉适宜,不能烫着,也不能凉了。清荷颔首,轻步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其余人依旧垂首侍立,不敢有半分懈怠,目光偶尔悄悄扫向居内,看着轩王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惊叹。她们看得分明,自这位一身红装的小郡主从宫中踏入轩王府,这座素来冷寂如军营的王府,便渐渐染上烟火暖意,素来冷硬的轩王,也露出了旁人从未得见的温柔纵容。
居内,沧溟轩见洛清歌睡梦中眉尖微蹙,似是做了什么浅梦,便缓缓抬起指尖,极轻极柔地将那丝微皱抚平,动作小心翼翼,唯恐碰疼她娇嫩肌肤。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尖,动作虔诚又温柔,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怀中小人儿似是有所察觉,小脑袋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轻哼,睡得愈发沉实,小嘴角甚至微微扬起,像是梦到了什么甜美的事。他心头一软,只愿她此后一生,皆能如此时一般,无忧无虑,酣然安睡,不必经历风雨,不必面对纷争,不必像自己一样,在冷硬的世界里独自前行。
他便这样静静坐着,守着怀中珍宝,忘却军务,忘却权谋,忘却世间所有冷硬纷争。窗外日光缓缓西移,光影慢慢变幻,申时初的时光,在满室暖意与安稳中静静流淌。他不唤任何人入内伺候,不让嬷嬷宫女近身,只想独自守着这份温柔,独享这份难得的安宁。于他而言,怀中这团软暖,是他十二载孤寂冷硬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亦是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杀伐凌厉,也要守护一生的安稳,是他冰冷生命里,唯一的光。
洛清歌在梦乡中一无所知,只紧紧握着那枚象征兵权的玄铁令,被最信任的阿沧护在怀中,暖意裹身,岁月安然。小脚丫在温暖的红色鞋袜里舒舒服服,丝毫不受冬日寒气侵扰。沧溟轩端坐如初,身姿安稳,目光温柔,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里,静静等候她醒来,甘愿为她,守着这一室暖意,抛却所有繁杂。窗外寒风依旧呜咽,庭院依旧肃冷,可墨雪居内,却因这一大一小的相守,成了整个王府最温暖柔软的角落,岁岁寒冬,皆可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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