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四月三十,已时末刻
太子沧宣和正与驸马林文轩低声交谈着某本新得的棋谱,言辞温和,举止优雅。他的目光偶尔会温和地掠过正在试图让布老虎“站”起来的洛清歌,那孩子专注的侧脸在春日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柔嫩。随即,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她身旁、沉默如石的沧溟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五弟今日的状态,与上次他们察觉到些许不同之时(二月初二他生辰那日),似乎……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将一切情绪封存在冰冷墨色之下的模样,疏离、沉寂,对周遭的热络融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那份曾在寒冬时节,让他和萱穆于某个瞬间隐隐感知到的、冰层深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松动”或“活气”,此刻仿佛又沉入了更深、更寒的潭底,无踪无迹。是他们的感觉出了错吗?还是说,那变化本就微渺如斯,且时断时续,并非稳定向外散发的状态?或许,在这样并非全然私密、人多眼杂的家族聚会上,五弟那身用孤独与过往织就的盔甲,本就穿得格外严实。
庄静公主沧萱穆坐在太子妃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含笑听着景王妃说着什么,心思细腻敏感的她,亦有着几乎相同的感受。她看着五弟,再看看他身边自得其乐、仿佛一个小太阳般散发着暖意的小清歌,心中那份因血缘而生的深切关怀与疼惜依旧浓烈,但那份关于“冰层松动”的隐秘共鸣与欣喜,此刻却有些模糊,难以把握。五弟看顾小清歌的眼神,专注依旧,甚至那份专注中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致,让她心头微软。然而,那专注似乎也仅限于小清歌一人。对于他们这些兄姐,他依旧像一座沉默的、拒绝融化的冰山,散发着无声的寒意。她与身旁的太子妃苏静姝低声说笑着家长里短,目光却偶尔会与不远处主位的太子哥哥相遇。视线交错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怅然——看来,并非每一次相聚,都能幸运地触碰或感知到那冰层下的细微变化。它需要契机,需要特定的心境,或许,也需要时间更久的沉淀。
景王沧宣景永远是席间最活跃的音符,他摇着那柄似乎从不离身的洒金折扇,说着近日在刑部听来的某桩奇案,语调诙谐,细节生动,引得席间笑声阵阵。沧溟轩偶尔在他话语的间隙,或许是因为那故事确实有趣,或许仅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但依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这反应,与以往任何一次聚会相比,并无任何不同。
三皇女沧萱怡安静地坐在姐姐庄静公主的下首,她心思相对单纯,感受也更为直接。她只觉得五哥还是那个让她觉得有点敬畏、又莫名觉得有些孤单的五哥,小清歌还是那个可爱得让人心软、又让人心疼的小表妹。今日天气晴好,兄姐齐聚,茶点可口,与往日温馨的聚会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她偶尔抬眼看看对面安静的五哥,再看看他身边玩得开心的清歌,心中模糊地想,有五哥这样仔细看着,清歌妹妹真是有福气的。
变化,或许当真存在于那冰冷躯壳的最深处,但它绝非稳定、外显、或能被轻易观察捕捉的实体。它更像深海中微弱的光,或岩层下缓慢渗出的泉,无声无息,时隐时现,唯有在极其特定的时刻、特定的光线角度、特定的心境之下,才会被最亲近、最关注、且拥有“过往参照”的人,于惊鸿一瞥间,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以为是幻觉的涟漪。而在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这并非私密二人空间、充斥着各种目光与声响的家族聚会场合,沧溟轩那身用经年累月的孤寂与防备织就的无形甲胄,依旧穿戴得严丝合缝,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无懈可击。
永昌十五年五月初五,申时
端午宫宴,设于溟宸宫的千韶殿。此殿乃宫中大型宴饮、典礼之正所,殿宇恢宏,藻井描金,今日为应佳节,殿内处处以艾草、菖蒲点缀,悬挂五色丝绦,庄重中透着浓烈的节庆气息。虽不临水,但殿外开阔的汉白玉广场与远处巍峨宫阙的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皇家威仪。鼓乐喧天,觥筹交错,锦绣繁华,极尽宫廷盛宴之能事。
洛清歌年幼,自不列席。沧溟轩独身赴宴。他换上了一身符合节令的、墨色暗绣五毒纹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腰缠五彩丝绦编织的、象征辟邪的“长命缕”,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却愈发冷寂,步入这喧嚣鼎沸的殿宇,恍如一滴浓墨坠入翻滚的油彩,那股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几乎化为实质。
玄武帝高踞御座之上,接受了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的三跪九叩与佳节贺词。陛下身着龙袍,头戴金冠,年届不惑的面容英挺威严,目光沉静而深邃,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势。他接受了众人的敬酒,说了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臣同乐”的应景之言,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殿宇。然而,圣颜只在御座上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饮了三巡酒,观赏了一段应景的“祈丰乐舞”,便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起身,步履沉稳地摆驾回了玄极宫,将宴席交由太子全权主持。这已是近年宫廷大宴的惯例,陛下似乎更倾向于在必要的礼仪性露面后便抽身而去,不喜沉浸于此类耗时长久、喧闹非凡的虚礼应酬之中,亦或是有意留给太子更多历练与展示的空间。
沧溟轩在自己的席位上,沉默地饮着杯中琥珀色的御酒,酒液入喉辛辣,却暖不了眉眼间的霜寒。周遭是熟悉的朱紫袍服,是虚假而热烈的寒暄与应酬,是精心烹制的佳肴也掩盖不了的、权力场中无形的硝烟与算计。他置身其中,眸光沉静无波,周身散发的冷意将那些试图靠近攀谈或仅仅是好奇打量的目光无声隔开。偶有避不开的宗亲近前敬酒,他也只是举杯略沾唇缘,微微欠身,并不多言,姿态疏淡,无可指摘,却也绝无亲近之意。美酒入喉,灼热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眸中深潭。
宴至中途,正是酒酣耳热、气氛最喧腾之时。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面容沉静的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沧溟轩席侧,弯下腰,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沧溟轩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一片沉寂。他放下酒杯,那白玉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随即,他起身,整了整并无线褶的衣袖,穿过谈笑风生、光影交错的人群,走向御阶之侧、正代为主持宴席、与几位宗室老亲王含笑交谈的太子。
他在离太子三步处停下,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冷,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却清晰可辨:“皇兄。”
太子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与长辈交谈时的温煦笑意。
沧溟轩抬起眼眸,与太子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他继续道,语气比平日对着无关旁人时,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多了半分几不可闻的、近乎于“人情”的波动:“臣弟不胜酒力,颇感烦恶,欲先行告退,回府歇息。望皇兄允准。”
太子脸上的笑意未褪,目光却已然在沧溟轩脸上仔细地、飞快地逡巡了一遍。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眉眼,疏淡的神情,仿佛与三个月前他生辰那日,乃至更久之前,并无任何不同。然而,就在沧溟轩抬眸、与他视线相触、清晰吐出“皇兄”二字,并主动陈述缘由、请求离席的这一连串动作与言语中,太子心中那根一直为他悬着的、敏感的弦,被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那声“皇兄”的语气,与宫中应对他人时似乎并无不同,但主动前来告退这份周全,比起以往可能的悄然离去,终是略有差异。只是这差异在宫宴环境下,在五弟依旧冷寂的面容前,并不足以构成明确的“变化”感知。太子温声道:“自然。五弟既感不适,便早些回府歇息,勿要强撑。路上仔细。” 言语是兄长惯有的关切。
“谢皇兄。臣弟告退。”沧溟轩再次躬身,礼数无可挑剔,随后直起身,转身,步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孤峭,穿过殿中光影交错、人影幢幢的喧嚣,一步步走向殿外明亮的日光,很快,那墨色的身影便融入了殿外渐浓的瑰丽暮色与廊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太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立了片刻。殿内的喧哗、乐声、酒气似乎在这一刻被屏蔽在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继续与身旁的老亲王交谈。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几不可察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女眷席上,正与舒贵妃低声说着什么的庄静公主沧萱穆。
沧萱穆似乎心有所感,在太子目光扫过之前,便已抬眼望向了沧溟轩离去的殿门方向。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随即,她仿佛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恰好与太子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一触。兄妹二人的视线交汇不过刹那,便已各自自然移开。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的目光交汇中,某种无需言语的、深层次的共鸣已然完成——在宫宴上,五弟依旧是那个五弟,冰封的界限,坚硬如初,那极其细微的变化,并非在此等场合能够被捕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六章 端宴辞归》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