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冬宵夜暖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未时末。

宴席散场，众人陆续起身告辞。沧宣和扶着苏静姝上了软轿，景王被沈知意拎着上了马车，祁王夫妇紧随其后，四皇子与三位公主也各自登车离去。

送走了所有人，沧溟轩转身回了栖凰阁。洛清歌正坐在那张高椅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今日起得早，又闹腾了大半日，这会儿宴席一散，困劲便涌了上来。

沧溟轩走过去，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洛清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他，便自动自发地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沧……困……”

“睡吧。”沧溟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他没有再回墨雪居，而是抱着她进了栖凰阁内间的暖榻上，将她放了下来。清荷连忙取来一床小被子，替洛清歌盖好。洛清歌一沾枕头，眼睛便闭上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沧溟轩在榻边站了片刻，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转身走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书，慢慢地翻着。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亮光。

明白，洗漱部分精简。以下是修改后的完整版，从酉时正到亥时半：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酉时正。

洛清歌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墨雪居的卧榻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大概是阿沧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抱回来的。屋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暮色将至的灰蓝。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是从偏厅那边传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饿了。

“阿沧？”她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精神已经很足了。

门帘应声掀开。沧溟轩走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了，便走到榻边，在榻沿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这是近日养成的习惯，每次她睡醒他都要摸一下，确认没有发热。指尖在她额上停留了两息，确认温度正常，他才收回手。

“睡醒了？”他问。

“睡醒了。”洛清歌点点头，又吸了吸鼻子，“阿沧，饭香。”

“鼻子倒是灵。”沧溟轩的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晚膳还要等一会儿，你先醒醒神。”

清荷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洛清歌擦了脸和手，又给她穿好衣裳。依旧是那件石榴红的小袄，外面加了一件兔毛背心，越发衬得她圆滚滚的。穿戴整齐后，洛清歌被抱下床，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阿沧，你没睡吗？”她一边揉着小腿，一边问。

沧溟轩正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窗外的暮色，闻言没有回头：“睡了。”

“骗人。”洛清歌不信，“你的被子像豆腐，没打开过。”

沧溟轩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他确实没有睡。她睡着之后，他便一直坐在外间看书，中途只起身添了一回炭、去偏厅吩咐了一声晚膳的准备。对于常年行军的人来说，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只是少睡一个下午。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醒了就下来走走，睡了这么久，腿该麻了。”

洛清歌揉了揉小腿，感觉好多了，便哒哒哒地跑到窗边，学着他的样子往外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余光，映在积雪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院子里的老梅树在暮色中静静立着，枝头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几缕，簌簌地掉在地上。

“阿沧，那棵梅花树开花了吗？”她指着院中的老梅树问。

“开了几朵。”

“白色的还是红色的？”

“红色的。”

“明天去看看。”洛清歌认真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沧溟轩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酉时半。

晚膳摆在了偏厅。

菜式虽然简单，却做得精细：一碟清炒时蔬，碧绿鲜嫩；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纹理分明；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几乎化了开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外加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糕，切成菱形的块状，表面淋了一层桂花蜜，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洛清歌爬上自己的高椅，目光已经被那碟山药糕牢牢吸引住了。但她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好，等沧溟轩动了筷子，她才拿起勺子。

沧溟轩替她舀了小半碗白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又夹了一块山药糕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先喝粥，再吃糕。空腹吃甜的伤胃。”

洛清歌乖乖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软烂适口，米香浓郁，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她又夹起那块山药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甜而不腻。

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小松鼠。

沧溟轩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粥和一碟酱牛肉。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她吃。他也不催她，就这么静静地守

洛清歌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阿沧，你怎么不吃山药糕？”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喜欢吃什么？”

沧溟轩顿了一下。他在军中多年，饮食向来是为了果腹而非享受，只要能填饱肚子、维持体力，吃什么都无所谓。他想了想，才答道：“没有特别喜欢的。”

洛清歌听了，皱了皱小鼻子，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还剩的半块山药糕，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勺子将它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拨到沧溟轩的碟子里。

“你尝尝嘛，可好吃了。”她仰着脸，一脸认真地劝说道，“就尝一口，不喜欢再还给我。”

沧溟轩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半块山药糕，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赤金色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让人不忍拒绝。

他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起那半块山药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洛清歌立刻追问。

“……还行。”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面色如常。

洛清歌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咀嚼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下——这说明他其实在认真品味。她得意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又吃了小半碗粥，洛清歌终于放下了勺子。她面前的碟子空了，粥碗也见了底，小肚子圆滚滚地鼓了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饱了。”

沧溟轩也放下了筷子，看了一眼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酉时六刻。

晚膳撤下后，清荷端来一碟蜜饯山楂和一壶 温水。

洛清歌坐在暖榻上，捏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山楂被蜜渍过，酸味已经被糖分中和了大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她眯起眼睛，惬意地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两条小腿。

沧溟轩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翻开一本《北疆边防志》，就着灯光慢慢地读着。他读书的时候很专注，脊背挺直，目光沉静，手指偶尔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思索什么。

洛清歌吃了两颗山楂，又喝了几口水，便开始觉得无聊了。她从暖榻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到书案旁边，踮起脚尖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密密麻麻的字，一个插图都没有，她完全看不懂。

“阿沧，你在看什么呀？”她趴在书案边缘，歪着脑袋问。

“兵书。”

“什么是兵书？”

“讲怎么打仗的书。”

“打仗好玩吗？”

沧溟轩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对战争的恐惧或敬畏，只是一个两岁孩子对未知事物的天真探索。

“不好玩。”他说，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打仗会死人，会有很多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

洛清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阿沧你打过仗吗？”

“打过。”

“那你见过很多人死吗？”

“……见过。”

洛清歌没有再问了。她虽然年纪小，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让阿沧的心情变得沉重了。她绕到书案另一边，爬上沧溟轩膝头，在他腿上坐了下来，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再说话。

沧溟轩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了片刻，合上了手中的书。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是一只夜鸟从枝头飞起，抖落了几缕积雪，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屋子里很安静，却很温暖。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戌时半。

清荷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洛清歌洗漱。洗脸、刷牙、洗脚，一套流程走得利落，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洛清歌乖乖配合，洗完便被换上那身柔软的细棉布寝衣，整个人干干净净、暖烘烘的。

她被抱到那张宽大的玄铁框架卧榻上，清荷替她盖好被子，又将那把赤金长命锁从床头的小钩子上取下来，仔细地挂在她脖子上——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说是戴着睡比较安心。长命锁贴着她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洛清歌躺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睡意。她今天下午睡了一大觉，这会儿正是精神最好的时候。

“阿沧，讲故事。”她说。

沧溟轩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讲什么？”

“什么都行。”洛清歌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双手托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沧溟轩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从小到大，他读过的书大多是兵法、史籍、武学典籍，没有一本是适合讲给两岁孩子听的。他想了一会儿，最终合上书，开口道：“那我给你讲讲北境的风雪。”

“北境的风雪？”洛清歌眨了眨眼睛，“那里很冷吗？”

“很冷。”沧溟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冬天的时候，雪能埋到膝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行军的时候，不能在野外过夜，否则一夜过去，人就会被冻成冰雕。”

洛清歌听得瞪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那阿沧你在北境的时候，住在哪里？”

“军营里。帐篷里烧着火盆，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有限。”沧溟轩顿了顿，“有一年冬天，粮草被风雪堵在路上，半个月没到。将士们断了粮，只能凿冰捕鱼，挖雪下面的草根充饥。”

“鱼好吃吗？”洛清歌的关注点总是很奇特。

沧溟轩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如实答道：“不好吃。冰湖里的鱼又瘦又腥，没有油盐调味，难以下咽。”

洛清歌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在想象那种又瘦又腥的鱼是什么味道。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下次阿沧再去北境，我给你带好吃的，不让你们吃那种鱼。”

沧溟轩没有说话。他看着榻上那个认真许诺的小小身影，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蔓延开来。

洛清歌说完那句话，又开始打哈欠了。困意来得很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含糊：“阿沧……你以后不要去北境了……就在家里陪我……”

“好。”沧溟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

但洛清歌听见了。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晚安，阿沧。”

“晚安。”

永昌十五年冬月廿三，亥时半。

墨雪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爆开一朵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簌簌作响，但屋子里很暖和。

洛清歌已经睡熟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枕头边上，小小的手掌摊开着，像一朵刚绽开的花。赤金长命锁从领口滑了出来，在炭火微弱的红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沧溟轩没有睡。他依然坐在矮榻上，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榻上那个小小的轮廓上。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炭火都暗了一次，他又起身添了一回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她正式被皇家认可的日子，也许是因为她刚才那句“以后不要去北境了”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远的、不愿触碰的记忆。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个冬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起身，走到榻边，弯腰将她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指尖，又松开了。

沧溟轩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矮榻上，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剩下炭火明明灭灭的红光，和榻上那个小丫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道呼吸声，渐渐地，也沉入了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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