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西哨少了一人

“你亲眼看见人没有？”戚照雪问第二遍，报灯的兵仍答没有。他站在营门内，喘息尚未平，手却伸向西墙：“灯从那里起，我只看见两下。另一个说有三下，他站得高。”

先前在旗杆下看见灯的兵被单独叫来，隔着半院复述。他看见的是两短一长，最后那一下在山脊边上拖了一瞬。两人都说灯色偏黄，谁也没看清灯背后的人。守库兵听到“长”字，立刻说那是旧西哨的示警号；戚照雪请他先别替两人合词。旗杆下能越过残墙看见平台，营门内的低处却被西墙垛口挡了半边，第三下恰可能落在遮挡里。

她让记录兵画两人的站位与视线。许砚生在两名看守间帮他量墙垛宽，没说自己看见了什么；灯亮时他还在库房门边。他们如今有两份目击，能说明西哨方向有光，不能说明举灯的人是友是敌。

记录兵把两张小图叠在窗上，第三闪恰落在垛口缺角之后。他想把第二名兵的“两下”改记成“两下可见”，戚照雪叫他另加旁注，别擦掉原话。那兵看见的确只有两下，不是他观察错了；日后若有人据灯号问为什么旧营没有立刻出兵，两份原话能说明他们当时知道多少。她让两人各在自己那张图边按印，免得明日传成全营都看见三下。

去高处核哨的军士尚未回来。戚照雪先叫守库兵查轮值页。旧西哨今日排的是田恪，一人午后去平台，黄昏前应回营交牌。田恪的木牌仍挂在西门旁，回牌栏空着。守库兵说他偶尔会在哨楼多待一刻，等山背的路静了再走；可今日若发的是示警，按旧规应有人随后回报所见。

半个时辰后，核哨兵从山脊下来，手里捏着一段被扯断的灯绳。他遵命只到能望见哨平台的坡边，没有踏，台后的狭口。他从远处看见灯架歪着，石阶上落了一只旧皮套；地面除田恪常穿的钉底靴痕，另有几处鞋底平滑的大脚印，雨后的湿土尚未干。那些印也可能是过路樵夫所留，兵没追到脚印尽头。

那只皮套是哨兵装火石用的，守库兵认出田恪早上领用时套口曾有一道裂缝。他问为何没带回来，核哨兵说站位太远，自己只拿到了被风吹到界石边的灯绳。戚照雪听他说明取物位置，才让人封绳；皮套与脚印都只画在回报图上，不能写成已收证物。她又问山坡上有无马粪、车辙，答没有看见。若来的是徒步者，人数也未必能从几只重叠脚印里数出来。

戚照雪问有无血。兵说在他站的位置没见，石阶背面看不到。问有无人声，他答只有风和一只夜鸟。问田恪，他摇头。戚照雪把灯绳放在白纸上，叫守库兵取西哨例行领用簿来核，绳结与田恪领走的那套灯具相似，断处却有新拉开的麻丝。她在记录上写“田恪未按时归，哨灯绳断，平台有未识足迹”，不写“被掳”。

守库兵不愿让田恪的名字先入缺归栏：“再等一时，他也许绕山路回来。”

“可以等人，不能等到明早才承认该找。”戚照雪让他把原定回牌时刻写上，晚归多少一眼可见。她问营里能动的人数，守库兵算出门房两人、库房两人、巡墙三人和那名刚回来的核哨兵。许砚生另有两名看守，不能拿他们补哨。若抽四人越岭，内院和库房只剩两处薄岗；封匣里是七年前的原卷，昨日才被点开，今夜失火或失窃都会让戚照雪的求验单变成空纸。

守库兵还想将田恪列作“值哨未回”，不肯用“失联”二字。戚照雪答可以，字眼不妨照旧规写，但寻人的准备要按真有人在外做。田恪今年轮西哨多，熟路，曾有一次为找丢失的马嚼子在山坡耗到天黑；那一回他回来先把自己的晚归时刻记在簿上，不曾让别人替他填。守库兵听完，不再拿“他或许贪玩”作理由，只把晚归一栏留得足够长。

许砚生翻开随身路图。初十七早，北关按例到堡的六辆新粮车每车二十四石，共一百四十四石，仓吏当众验过批次、重量才入仓。这批粮和初九失踪的三车毫无交接关系，却也只够在减量发粮下再守数日。下一拨的回讯预计初二十三前要到。西岭狭口不在北关正道上，但有人若从这里折向旧驿，能摸到粮车转道的侧背。

“所以今夜要去？”守库兵问。

“这只说明路可相接。”许砚生指着图上的两道线，“田恪为何没回，和下一拨粮是否会走这里，都还不知道。”他把新车的仓签复记给戚照雪，特意注明六车全是初十七新批，免得有人把它们记成找回初九失粮。丢掉的北仓十三车依然没影。

戚照雪看西墙上的残梯。若田恪正躺在平台后，每耽搁一个时辰都可能晚；若外面等着一支伏队，此时领人出去，守库兵也许连报讯的马都放不走。她让巡墙兵在门内添一盏遮光灯，灯向内照，避免把库门位置亮给山上。另让人把七年前的封匣从窗下搬到内屋，点交时由原守库兵与见证吏各报封角，谁也不许趁警讯带原件离营。

核哨兵求再去一趟，这次贴，台看石阶背面。戚照雪看他刚跑过山脊，气息未匀，给他半碗水，叫他与一名会走西墙小径的兵结伴。两人只到平台外的界石，能招回田恪就招，遇人先退，进出时刻留在门簿。守库兵本想说她越权，她把自己的印札放在桌上：“我能建议，也能署名担这次核探。营门的人仍由你派。”他想了片刻，点出一兵。

许砚生在旁提醒，界石距平台尚有一箭地，仍有看不到的背面。戚照雪说知道；两兵只须在界石呼唤田恪，遇见陌生人便退。她叫两兵把火号约好，若看见田恪，不论伤否先发一短；若有多人向营来，连发两短。灯具先遮着，别让山脊先看见他们离门。

一匹快马同时向灰石堡去。戚照雪把两名目击者分写、断绳、未归时刻和派两兵核探的界限逐项放进报单，请韩靖明发搜哨与守营令。她没写“请准追击”，因为还没有谁能指出袭者。快马要走三十二里，夜路若不出事，回令也在明日。她在副本上盖自己的验见小印，守库兵附署库房已内移封匣。

骑兵出门后，旧营忽然比先前更静。前几日他们来这里只为翻卷，守库兵关门、开匣都有固定时刻；今夜一张缺归栏便让这些时刻乱了。戚照雪让见证吏把正在誊的旧案抄页收好，改帮守库兵清点灯油与湿毡。若要守一夜，守墙人的灯不能先灭，扑火的毡也不能在库门前堆得挡路。见证吏起初嫌她把验卷的人当杂役，搬完第二卷毡，自己又去取了一桶水。

两个核探兵从界石回来时天已黑透。他们喊过田恪两次，哨楼下有一声金属响，听不出是回答还是风吹灯架；再喊，没有人声。平台后似有草动，二人怕分开遭袭，照约定退回。戚照雪没有责怪，要求他们分别画各自见过的石阶。两张图都只到正面，田恪仍可能在背后，也可能早从狭口走远。

守库兵终于在轮值页写“初十九暮未归”，没有添死伤二字。戚照雪请他把田恪的常用刀、午后携水数列出，明日若需寻人，知道他能撑多久。刀在身上，水壶约半壶；田恪伤没伤，无人答得出。她站到旗杆下，先前那名目击兵指的山口一片黑，旧营内却已经轮到第二班守夜。

许砚生肩上的旧伤因晚风发紧，回库房时被两名看守催着走。他经过封匣，看见戚照雪的求验单仍压在木匣旁，今日的灯号另立了一页，两件事没有被揉成一案。西墙传来一句低低的“看见了”，众人抬头，山岭背后忽地亮起一点，旋即灭了。守墙兵只见这一闪，连位置都说不齐。戚照雪把田恪的名字写进缺归栏，叫人记时，没有让门闩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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