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守营不越岭

初二十天亮后，灰石堡的快骑到了旧营，马腹上还粘着山路的泥。骑兵身后跟着四名增援，戚照雪认出其中两人曾在她操练场上跑过夜队。来人先向守营伍长段成出示韩靖的印令，再在众人面前念：“守营门、库房及西墙，不越西岭搜捕。失联哨兵待明日援队到后合队查寻。”

段成把令接进手里，问：“若人从墙外呼救呢？”

骑兵答：“令上只有守营与候援，临机迫在门前的敌可拒，出岭搜人不得行。”

戚照雪站在一旁听完，没伸手抢令。她昨夜报的是田恪未归与哨灯异常，韩靖回的也是实情下的防守决定。堡里可调的人本就不多，四名增援已是从城头轮次里挤出来的。她请段成把令全文抄一份贴在门房，谁从哪条界线起算越岭，要写在地图上，免得夜里各凭一句口头解释。

骑兵还带来灰石堡的昨夜门簿摘录：田恪没有走南路回堡，夜巡也未收伤者。韩靖已让沿途两处小卡问过人，但山路多，问不到不等于他就在西哨。戚照雪将这张摘录同旧营的缺归行夹在一起，日期与时刻分别保留。她原想父亲旧营旧账的求验单今日能发北关，如今守库兵要留人护匣，抄页尚差两张，发函只能暂后。她在求验单上补“因警延发”，免得后来有人以为是她自行撤回申请。

段成对她的谨慎有些不悦：“戚教头，我守这营七年，不会连门外的沟都不认得。”

“你认得最好。”她说，“让新到的人也认得。”

他们沿西墙走。墙内是库房后窗，墙外先有半里水沟，再是旧西哨的平台；西岭狭口在平台之后。水沟有一处塌口，平日人弯腰能过，雨后水急便会绊脚。段成让两名守库兵把散石垒回墙脚，戚照雪却留下一尺宽的缺口，在内侧标一道黄绳。她解释若墙外有人需撤回，侧门太远，这条低沟可接；真有袭者摸到此处，墙上弓手也能朝缺口压射。段成试站在弓位，发现库房后窗也在弓线附近，立刻让人将窗板钉死。

门房原有两人，库房两人，巡墙三人，加上段成与四名增援，共十二名能持兵器的人。戚照雪从中划出门口三、库房两、西墙四、内院接应两，段成自己居中传令。若四名增援全放西墙，夜袭从东门来便无人替换；段成把其中一人调东角，名单由他署名。她没争这一步。许砚生仍有两名看守随身，两人可以自保，却不能在纸上冒充守营兵。

守营名单写完，段成让每个岗位自己去走一遍。西墙四人上去，才发现旧旗杆的影子会在傍晚落到墙背，远看像人沿着墙走；东角那名新兵则发现马棚盖住了半条侧路。他们把这些遮挡都在图上补出。戚照雪没有让人拆马棚，夜里拆木会给山上送声响，只叫东角兵遇警时先报马棚外缘，再由内院接应者跑去看背面。一个岗位从纸上移到石头后，少的视线才显出来。

许砚生被准在门房查当年路册。他把北关正道、旧驿上山车道和西岭小径画成三种线。西岭小径难容满载车，却能让几个人翻到旧驿侧后；下一拨粮车若在初二十三前后经旧道分送，伏在这里的人或能摸到押运消息。他只写“可能影响侧路”，没有把田恪失联与初九三车连为同一伙人。段成看图问新粮究竟能吃多久，许砚生说初十七六车一百四十四石另入账，按今日仍减量每日二十石，仓中还能撑数日；但补运每断一天，数就会少二十。

“既然眼下有粮，何苦为一条侧路急成这样？”段成问。

“不是为今夜多吃一碗。”许砚生说，“田恪不见，哨台能看见的路就没人看。下一车来时，我们只会更晚知道它在哪断。”

段成翻那张路图，看见旧驿到营门的最后三里陡坡，问若真有人从西岭摸到粮路，堡里可否让车改走南面。许砚生说北关正道由另两处卡口看守，旧驿只是可转接的侧路；改道要有押运人和时刻，不能因一盏灯临时改一支未出发的车队。他只建议把西岭警讯送到将来的押粮令上，让护送者知道哪处观测点失明，别让推测替代军令。

戚照雪没接他的话，先看段成把岗位签好。她从操练营带来的两名兵已换过一夜岗，其中一人问她能不能去西哨叫田恪。她让他先把饮水装满、箭束放稳，并告诉他韩靖的禁令尚在；若真要出去，由她自己开口向段成请，不许兵先因义气跨门。

午前，戚照雪写一份续请：准两名熟路军士白日到平台前缘核田恪的伤情，若见人便抬回，狭口留给后援。她把昨日两张目击图和新断绳拓样附后，让韩靖看见搜人的范围。快骑把请令带走，段成也签自己愿守营、并不赞成在无援情况下离墙。

等待回信的工夫，他们把旧库里的旗包移到离火盆更远的架上。守库兵怕战时有人踩坏七年前的卷宗，戚照雪请他分出两类：未封的日常册子可由两人在场搬入内屋，旧案封匣原位加双锁。若真被袭，护人的路线先行，守纸的人不得堵住窄门。段成听她说“先护人”，想起田恪，又没有改那道禁出令。

初二十午后，骑兵回来得比预计快，带的只有韩靖一行补字：兵力不足，暂不准往西哨；援队争取次晨赴营，若旧营受袭先守门，随时报伤亡。戚照雪让记录兵把两份令依时刻排好，自己在执行回执上署名。另附一句异议：“田恪失归已过一夜，若其在哨附近受伤，候援恐误救治。”她请骑兵连同回执送回，不把异议说成自己已经获准出营。

段成接回正令，低声道：“你明知答复会这样。”

“我得让他知道等令要花田恪的一夜。”戚照雪说。

营里午饭是从灰石堡带来的干饼和盐汤。四名增援吃完，将马拴在东角，腾出门内通道。有人说西墙看见了草叶轻晃，段成领人上去，发现是一只山鼠从塌口钻过。新来的兵脸热，戚照雪只让他记下当时风从哪边来。若他们因一只鼠虚开营门，真有人来时喊破喉咙也没人信。

日影移到西墙外沿，田恪仍未归。守库兵把他的水壶和备用鞋拿到门房，盼他一回来便有东西用。戚照雪没有安慰他“人必然活着”，叫人把医棚用的干布、夹板和水放到内院接应处。谁回来，先有可用的东西；若回不来，这些东西也能给守营伤者用。

段成让她示范水沟到侧门的火号。她用遮灯短亮一回表示有人撤回，连亮两回表示墙外不明人逼近，门内须先认口令再开。四名增援轮流从低处走一遍，知道哪块石在黑里会绊脚。许砚生坐在门房记步数，画到墙脚时问她那条黄绳是否太醒目。她把绳压进草里，只留门内一寸，给自己人摸索。段成看后在图边写“可用”，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画的守位图上签名。

他又令四人各领两支备用箭，不把整束堆在一处。若墙外起火，东角仍能守自己的方向，不必越过内院来抢箭。戚照雪拿一只空水壶在侧门外摇，叫门内的人闭眼辨那声音同石子滚沟的差别；有人笑这像操练，她说就是操练，真在夜里喊时没工夫再教。段成让人按她说的做了第二遍，笑的人也知道水壶声会沿墙传远，石子声却贴着沟底。

入夜前最后一趟巡墙，一名兵发现塌口外的草被新踩平，方向朝西哨。田恪昨日的靴印带钉，这处印却没有。雨后又来过别的人，也可能是今日巡岗留下的；他们逐个对鞋底，四名增援中无人相合。段成下令不出门，西墙弓手换上干弦，东门照常上闩。

戚照雪从墙头望下，浅水里翻着一小块新泥。若昨夜有人沿沟走，她没看见；若有人今晚再来，门房新画的图和守位只能帮他们先一步发现。段成落好营门大闩，示意她下墙歇一刻。她正转身，沟底有石子滚动，响了两声，停在墙根。她没有喊兵追出去，只把手按在枪杆上，等守墙的人报他们实际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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