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越过西墙

水沟里的石子还没停，西墙外便有火光贴着夜色飞来。一支裹油布的箭越过墙垛，钉进内院废哨楼的横木。守墙兵喊火，段成已让人把备好的湿毡扔上去；第二支箭撞在石缝里，油滴沿墙流，火舌顺着旧木屑爬。

戚照雪没有先朝暗处放箭。墙外看不见人，火箭的方向可以从坡上变，她让弓手只盯沟口和正门外沿。守库兵带两人扑楼火，段成亲自将库门加锁，命见证吏把封匣的点交纸揣好，人员往内院避。四名初二十来的增援原本分守两侧，听见警号都奔西墙，被段成喝回各自岗位。

一名年轻守兵提着水桶冲上废楼台阶，桶口在石槛撞翻了半桶。他慌着再跑，戚照雪叫他停，指已经铺在横木上的湿毡：此时沿毡边压水，比朝着火苗泼有效。守兵照做，火从两处缩成一处。她又叫人把未着火的木梯搬开，免得楼火顺梯烧到屋檐。段成看她安排，回头点数东门兵仍在位，才准一人去帮忙。

“他们要逼我们把门开在西边。”段成说。

“也可能只要烧掉旧木，让我们自己乱。”戚照雪答。她伏在墙垛后看，两支箭都偏高，没见人朝库房射。她不知对方目的，眼下只须先让火停。

许砚生在门房，两个看守把他挡在门槛后。他听见山背传来敲铁声，间隔同昨日那次相近。记录兵想写“敌人照旧哨号挑衅”，他请先记每次响的长短。紧接着旧西哨方向亮出两下短灯，第三下过了好一阵才亮，随后又灭。昨日旗杆旁的目击兵跑来，说这回看清了三下；门内的另一人仍只见前两下。垛口遮的是同一块地方。

许砚生把两夜的灯号并排画，昨夜第三闪拖长，今夜第三闪来得迟，光点也偏低。他不能据此说点灯的是同一个人，只能说哨平台一带有人反复用灯向营里示意。敲铁的声响从更北处来，和灯并非同一方向。两个看守见他探身，立刻把他拉回门柱后；若暗处有人瞄着库门，许砚生举着图站在亮处只会替对方找准一张脸。

“田恪能点么？”戚照雪问。

“灯架原先歪着，绳断了。”核哨兵说，“谁拿着灯站在平台上，都能点。”

“那声音呢？”许砚生隔着门问。

风里隐约有人喊“营里”，后面被金属撞击盖过。不能凭两个字认田恪。戚照雪叫墙上人别接喊，免得把门位暴露；她拿起昨晚画的坡形图，对着灯闪处核。那光比平台略低，可能在哨楼石阶下。若有人受伤藏在下面，墙上弓手射出去的火也会落到他身边。

西哨与旧营之间隔着湿沟和一段倒墙，白日走不过半里，夜里若抬人却会用去许多时候。戚照雪先把撤路划给段成看：出墙走沟底，回营认黄绳，伤者过侧门后立刻到内院。她没有在图上画从哨楼往西岭追的线。段成用手指压住侧门：“门闩一开，墙外若混进第六个人，谁辨？”她答先由墙上兵报数，再用口令一人一人接，末尾由她自己压队。

段成把韩靖的令拍在门桌上：“守营不越西哨。今夜既有火箭，更不能出去送四个人。”

戚照雪没说他胆小。她按兵数再分一次：正门三、东角一、库房两、西墙三、内院两，段成传令，一人负责火毡。四名增援若全跟她走，防守刚好抽空一处。她只点出两个新兵和两个熟旧墙的营兵，请段成把替位人从扑火处轮回；废楼火已压到木芯，留下一个人看余烬即可。段成照数试排，营门和库房仍各有人，西墙弓手少一名，火号必须更谨慎。

段成道：“排得下，不等于你有令。”

她答：“我知道。”

一个更清楚的喊声从西哨下传来：“田恪在这儿！”声音沙哑，像有人用尽力气把名字顶出来。平台后立刻有石块落下，喊声断了。墙上军士纷纷看向戚照雪。她听得出有人求救，也仍不能凭叫名断就是田恪；但多等一夜，叫名者也许再无力气。她请求段成放人到平台外缘，以救伤为限，不追越狭口。段成指向补令：“明写暂不准往西哨。我若放你，连守门的令也不成令。”

“那就记我违令。”她说。

她把身上的教头札解下放在桌上，叫记录兵写时刻、四个随行兵的名字及她口述的目的：“赴西哨确认并救人，不追袭者，见险即撤。”段成看着纸，提醒四人出门同样会受问。戚照雪转头逐个问愿不愿随她，没有替他们答。名叫杨朔的增援兵先站出来，说他在操练时因夜行掉队被她罚过，如今路认得了；另三人各应一声。段成把他们的选择记下，仍不在放行栏盖自己的章。

她向四人逐个分工。杨朔识夜路，走最后，沿途留意退向营墙的方位；两名旧营兵熟残墙，前者领水沟，后者携干布与短绳；另一名增援兵持弓，必要时压住高坡。四人都知道西哨前缘有一处只能单人过的窄口，若先到的人发短哨，后面不得一拥而上。把位置定清后，她才拿回自己的枪。几名守墙兵在暗处看她，没人替她说那道禁令已被战火冲掉。

许砚生问她火号若只亮一次，门内如何分清自己人和敌人。她拿出今天埋在草里的黄绳，让段成守侧门，墙外回撤时由一人在沟内扯三下，门内先问昨夜定的口令；若对不上，宁等她再喊，也不乱开。看守将许砚生拉回一步，他能给的是图和已约定的信号，不能拿她的枪替她走下去。

戚照雪选西墙下的排水缺口。那里窄得只能一人弯腰出，正门落闩不动。她先探路，手掌摸到湿石上的黄绳，确定方位，再让四人依次过。墙上弓手向偏北的黑处放一箭，迫使那里的人抬头避；她趁这一下带队滑进水沟。段成没有走出墙，却在门内亲自握着侧门铁环，等那三下扯绳。

沟底水不深，暗里却看不清哪里积了尖石。杨朔在后面提醒一处踏空，戚照雪把枪杆横给第三人扶。他们沿墙阴走了十几步，旧营火光便落在身后；前方哨平台只有半里，今夜每一步都像被墙上的人看着。两人听见坡上有靴底擦砂，戚照雪示意伏低。一枚弩箭从高处穿过沟口，钉进对面湿土，箭尾还在颤。

弩箭落点离最前那人不过两掌。前面的旧营兵举手示意墙脚仍有一道残壁可遮，他们若直退，坡上人反能顺着水声追到侧门。戚照雪叫杨朔压低弓，不准朝一团黑影乱射；那黑影也许是田恪藏身处的石檐。她以枪杆轻点两次水面，四人一个接一个伏到残壁背后，彼此的甲片不碰石头，才没在箭落之后立刻暴露下一处藏身。

她等了一阵，数弩手换弦间的空隙。上方有人踩碎干枝，另一个人却始终没出声；能看见的只是两处动静，不能凭动静数出两名敌人。戚照雪让前头的兵把一截短绳系在残壁突石上，返程若抬伤者可凭手摸到转弯处。杨朔从后方递来一片干布，她包住枪尾，免得枪杆撞石发响。水沟内的路已经被弩箭盯住，他们只能贴着旧墙斜上，去听哨楼石阶下面究竟是谁在喊。

前头的营兵摸到一道旧刻痕，认出离平台只剩几十步。他想用短哨问墙内是否还看得见他们，戚照雪按住他的手：此处背坡已遮住营灯，发声只会让弩手先到。她让他用指节在石上轻敲两下，后面四人依次摸过去，等全部转到残壁后才继续前行。

有人在哨楼方向喊她的姓。她辨不出是不是田恪，先把杨朔按到低处，等第二箭。弩手既看见了沟口，原定沿水直上的路便不能再走。她用枪尖在泥里画一道短弧，示意改从残墙背后绕；四人把身子压在草根下，听着坡上有人向他们刚才的位置逼近。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出营时刻都已写在段成的纸上，现在若带不回人，谁也抹不掉她越过西墙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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