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哨楼里还有人

第二枚弩箭没来。戚照雪知道坡上的人未必离开，只是在等他们抬头。她捡一块湿石往沟上游抛，石头撞上空罐，发出一声闷响。高处立刻有人向那里射箭。她趁弩弦重张的空隙，带四人贴着残墙背面移动，脚尖先找稳固石棱，再把后面的人一个个拉上来。

残墙曾是哨楼外的挡风壁，西半边坍了，东半边仍高过人肩。墙后有条只容侧身过的干沟，通到平台石阶下。戚照雪记得白日核哨兵说灯架歪着，若田恪在石阶后，便能从这条沟靠近。她让杨朔和另一兵留在墙脚，盯住高处弩手；自己带两人往前。四名跟来者没有因为她走开便一齐追，三处相互还能听见短哨。

干沟里散着碎瓦，踩响一块便会传到坡上。走在前头的旧营兵将瓦片一片片推到边上，戚照雪在他身后看见石阶底有一道新擦痕，像有人拖着受伤的腿挪过。她不知伤者是谁，仍叫兵停下听。上方弩手的脚步绕向水沟，尚未发现他们换路。此时若有人从哨楼突然跑出，一行人可能在窄沟里互相撞倒。她先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再等回应。

哨楼下传来一声咳，紧接着有人低声说：“别往亮处。”

“田恪？”她问。

“是我。”那人喘着气，“还有个驿夫。背坡有人，两个，我只看见两个。”

戚照雪没有立刻迈进石阶。她要田恪说出今日轮值牌挂在哪面墙，田恪答西门右边，牌绳上有自己打的双结。只有旧营值守兵知道那处细节。她从暗处贴过去，看见他背靠石阶，左臂抱着一盏缺绳的旧灯，脚边蜷着一人。田恪右手肿得握不紧刀，裤腿撕破，却还能自己坐起。

她摸田恪腰间的水壶，已经空了。驿夫嘴唇也裂，两人不适合立刻沿高坡跑。她让兵把随身的小壶轮给他们各一口，先坐着缓几息，再按能否自己站稳决定由谁扶。田恪不愿让驿夫先走，说那人为了给他留油把手烫起泡。驿夫则说若田恪不点灯，旧营根本不会知石阶下还有人。戚照雪让两人都少说话，来路的窄口只能一个接一个过，他们争先后只会堵住出口。

驿夫年纪比田恪大，怀里护着一只布包。他说初十九午后从旧驿送一小包修灯油到哨台，走到半路看见山口有几个人下坡，怕撞上，躲到平台下。田恪本来举灯警营，灯绳被人扯断，随他藏在这处石阶背面。他们靠驿夫剩的一点干饼熬了一夜，白天有人在高处巡，始终不敢走。方才营内起火，田恪才把灯头拣起来再点一次。

布包底部还剩一只小油壶，壶塞用旧布缠紧，难怪田恪能把灯再点起。戚照雪问驿夫初十九下午见那几人时，衣上有无营号。驿夫说天还亮，可他们在背坡，只见一人背包，两人肩上有长物，像木杆也像兵器。他没有看见正脸，不能为对方穿什么作证。戚照雪让他先把原话留住，等到营里由记录兵问一次，免得她在逃命时替他挑出自己想听的词。

“是谁点的昨晚那一闪？”戚照雪问。

“我。”田恪说，“灯油几乎没了，才一点。”

他承认的只是一闪。最初两短一长中哪几下由他点、是否有人借他的灯示假号，得等他喘匀再问。戚照雪没有在狭窄石阶下审问，先看驿夫双脚能否着地。驿夫腿麻得站不直，她叫两名兵合力扶起，田恪靠她另一侧，按干沟原路撤。

坡上忽然有人喊：“人下去了！”高处那两名弩手中的一个向石阶跑来，身后似还有脚步。戚照雪无法辨人数，只能看见黑影穿过上方树枝。她令杨朔向坡上空射一箭，逼来人伏下，再让驿夫先过窄口。杨朔拉弓时膝下被碎石撞了一下，仍放出箭；对方射来的短弩擦过他小腿外侧，血立刻渗到靴边。

驿夫卡在窄口前，布包挂住残石。身后那名兵要猛拽，戚照雪用枪杆撑着石面，让驿夫自己放低肩，先把布包递出，再侧身过去。上方树枝又响，有人已经绕到残墙顶。杨朔那一箭没有射中人，却迫得最前的黑影收脚，给驿夫腾出几步。戚照雪回头见杨朔站得歪，才发现他的裤腿已红了一片。

“我还能走。”杨朔说，试着踏一步，腿一软便抓住墙。

戚照雪让另两人换手架他，自己殿后。田恪想提刀帮忙，她把他的灯塞回布包：“你带人往沟底，认路比这把刀要紧。”田恪不再逞强，扶着驿夫顺干沟走。坡上的人被箭逼停片刻，随即有人从另一侧绕到水沟上方，想堵他们退路。

戚照雪折回残墙阴影，让押后的兵用湿土压灭田恪手里最后那点灯，免得一路给人照着。墙内旧营的火已扑下，营门方向只剩段成留下的一盏遮灯。她朝那个方位打了约好的短哨，又在黄绳边扯三下。绳头隔着墙轻轻回动，说明门内的人收到了。

坡上脚步越来越近。她命队伍沿水沟最低处走，自己靠高边用枪杆拨下几块松石。石头滚动不过拖住对方几个呼吸，足以让架着杨朔的人先到侧门。她看到一名蒙脸人从石壁上方探出半个身子，只来得及辨一双浅色绑腿；对方没有佩可辨的军牌，见旧营墙上弓手已向这里压来，便退回岭后。她没有让人追。救出来的两个活人和一个伤兵，比追一片浅色绑腿要重。

侧门里传出段成的口令。戚照雪照夜里定的答，段成才叫人打开一掌宽的门，先接驿夫，再接杨朔，田恪自己挤进。戚照雪最后进去，门闩还没落，墙外又有一支箭落到沟里，砸起泥水。段成让弓手守着窄口，直到那边脚步退远才放下弦。他没有跨门一步，却把门内接人的位置留足，也没让袭者随着伤者闯进来。

门闩落下，段成才数第二遍人。五人出墙、七人回来，其中两个从未在出门簿上有名。他不因多两人便叫所有兵围着看，而是先给田恪与驿夫留一条到内院的路。戚照雪在墙内回头，看见那处排水缺口还在滴水；若袭者顺他们的退迹摸来，段成已安排一名弓手盯住，黄绳也被收回门内。

驿夫刚坐下便说布包里有个木牌，是他在哨楼泥里摸到的，怕掉，才一直揣着。戚照雪先叫随增援到来的医士看他的腿和杨朔的伤。医士从灰石堡来时带着夹板，撕开杨朔裤腿，发现弩箭只擦开小腿皮肉，却带进砂，须冲洗包扎并防发热。田恪右手肿得厉害，腕骨也得查。驿夫是久蹲后腿麻，脚掌有一处裂口，能走却不宜连夜下山。

段成在门簿写明五人出营、七人回营，另记杨朔受伤。他抬头看戚照雪：“你带回了两个人，我也得把违令这一笔写给韩将军。”

“照写。”她说。她让四名随行兵各报一次谁在什么位置受伤、谁见过上方人影，不把他们的“至少两人”写成“只有两人”。段成随后派人去西墙上看守，火箭落处烧去一根废木，库房未受损，封匣仍在内屋原位。

许砚生在两名看守间接过驿夫交出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磨浅的雪口路号，边缘有车绳勒出的沟，也有新泥。牌可能是袭者所带，也可能原先就落在哨楼；驿夫只说今夜摸到，没有见它从谁身上掉下。他让记录兵画牌的正反与泥痕，写“田恪与驿夫归营后交”，再请驿夫在看得懂的字旁按印。谁都没在卷上写“边市袭者”。

田恪看着那只木牌，想把昨夜看见的几张脸说出来，却只能想起一人用布遮住下颌，另一人背着小包。他皱眉时，医官就让他先喝水。戚照雪守在旁边，听见旧营墙上传来换岗的短哨。兵们依她预先定的位轮换，却仍向段成报数。她从外面带回来的人活着，杨朔的血也落在担架上；这两件事明日都得一同送到韩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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