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两车的回执

南门放下一辆粮车的拦杆，第二辆跟着停住，值兵朝后面等了片刻，路上再无车轮声。仓吏已经叫人抬秤，送粮吏却先递来收单，要韩靖按一百四十四石签领。

许砚生站在秤棚边，听见四十八石的数喊过一次，又过一次。两车各二十四石，实重没有短。北关的新车牌和二十三日出库时刻都对得上，袋里是新拨的粮，与初九失踪三车的旧袋记分得开。

晨仓二十六石，加上这两车便有七十四，今日发完余五十四。排在粮棚外的军士听见粮到，先把食袋交给伙房，后来又听说少了四车，便停在门边问后队几时来。送粮吏不看他们，只盯着韩靖的笔。

“一拨六车，司里按总数出单。前两车先入，余下四车随后。”

“随后到哪里？”许砚生问，“今天出栈了吗？”

送粮吏把副纸取出。那上面写余车候核，连预计签出时刻都没有。许砚生请他将这页与收单并放，送粮吏立刻挡住，说一张是内部批条，不宜留在堡内。

韩靖让值兵报两车入门时刻，又让仓吏报秤数。仓吏手上的秤簿已经签了两个车夫，一个从秤端搬砣，一个将空袋皮重单独记过。送粮吏说自己并不否认实到四十八，只是总单若拆开，回去难交。

“总单盖了堡印，谁替我记另外九十六仍在路上？”韩靖问。

“在附记上写欠到，后面补。”

许砚生请他指出收单何处允许附记。纸下印着收讫讫领，数字前留一处韩靖签名，末尾没有欠收格。送粮吏说各堡往常都这么办，韩靖让他拿往常允许欠领的原例来，这张先不盖。

南门边的小吏催卸粮，说再拖下去耽误今日发放，军士会以为粮进门还不能吃。送粮吏顺着这句话，要把粮袋仍留在车上，等印齐了再交。仓吏手里有秤簿，门簿也已登记，却还少双方确认的交接。

许砚生把一张白纸铺到秤架上，按总拨号写出两辆实到车牌，再列出库、入门、验重和车夫姓名。原总单保持原样，白纸作部分实收，两页彼此注明编号。粮到过哪些人的手，可以从各自的记录核，不必把另外四车一并写成到了。

送粮吏说他无权另造北关的票。许砚生答这张是灰石堡的收数，北关愿否认部分收到，可以在旁边写不认；四十八石既已入门过秤，双方也不能让它在纸上消失。

“你的名字还在亡籍里。”送粮吏找到了他身后的看守，“这份新纸能作数？”

许砚生把笔交给仓吏，自己退到看守能看清的位置。他写的是核算底稿，验重由仓吏认，入门由值兵认，接粮由韩靖签。这几处签押不会因他被除籍而跟着消失。

仓吏在实重栏落名，值兵把门簿抄行贴在左侧。两位车夫原本靠车等着，一听要让粮再拖回去，都走过来。他们从北关装车处出来，车轮一路没有进旁栈，末尾那位说若留在门外过夜，骡的草料也得有人给。

“我只管这两车。”车夫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指印，“后面的四辆，我连谁赶都没见。”

韩靖签下四十八石，叫人卸粮进仓。送粮吏还想把总单压过去，韩靖将总单原样退回，另给他一份盖堡印的部分收据和不签总领的说明。他可以回去报告灰石堡拒了什么，不能说灰石堡没有交一张能核的收据。

送粮吏问那四车若明天到，岂非多跑一回文书。许砚生指着总拨号旁的空格，说后来接哪一车就续哪一行，最后再把六车相合。若两日都没到，空行便仍留着，不会凭总单给伙房多出九十六石。

送粮吏还问，北关若说余车停拨是因灰石堡拒签，韩靖如何答。韩靖让见证吏在说明里写明：堡门随时接续验车，实到即收，拒的是未到讫领。送粮吏若不同意，可以在这句话下面署名反驳。那人盯着署名格，最后只签领走说明，没有替转运司先许那四辆车的来期。

许砚生将双方留下的纸数清，一份随人回北关，一份进堡夹，原门簿与秤簿仍留各房。韩靖承担拒签的责任，两个验收经手也留下自己所见，后来任何人说少签是仓吏失误，都得先越过这几处明白的签押。

仓吏叫两名伙夫把最先卸下的袋送到今日发粮处，军士散开，给抬粮人留路。有人觉得堡将何必为一张纸得罪转运司，也有人骂后四车又要待核。韩靖没让他们一齐谢自己，只问仓吏晚饭能不能按原来的二十石做。

“能。今晚发完，五十四。”仓吏将数字写到粮板上。

韩靖盯了那块板片刻，带许砚生去西栅。他昨夜答应的面谈没有随着两车到账取消。北关供粮暂时接上，空出的四车仍不是能用的存粮，西面的商路要有一个真正肯答应的人。

阮青烽看见韩靖进院，先请他认旧借车底簿。她已把昨日核认整齐夹好，旧票没有因为堡将亲来就藏起。韩靖看过，答两车退还和赔费未结分别处理，赔费交经手处按原料票核，不许再把车退了三字算成全部结清。

“什么时候核？”阮青烽问。

“今日发下去，明日上午报我。你可在场。”

“这句也落纸。”

韩靖叫见证吏照写。阮青烽认了他的签押，才问今日来了几车。许砚生答两车四十八，她问总拨本来多少，他便把一百四十四总单与部分实收的经过说给她听，没有把送粮吏说成已认全部欠数。

她看了一遍盖印收据，问韩靖：“少签四车，是你自己担着？”

“我签多少，仓里得有多少。”

阮青烽把报价纸展开，点了一下原来空着的署责人。她说若要试路，可先谈自己的两车四十八石，粮从雪口验装，走苇沟南绕，不能让堡里的短粮期限逼车夫夜间硬过沟。今日把价谈定，明日回市排车，二十五验装，二十六可以到堡。

许砚生在纸边算到二十六。今日末五十四，二十四末三十四，二十五末十四；若试粮二十六真到，正好接上。两车若误一天便难办，预留的时间要用来验车与问路，不能都花在等官粮余队上。

韩靖问既然有自己的粮，为何只谈两车。阮青烽说她的仓不是堡仓，冬销要保留给既有货主，追加粮要再问各家。自己做得了主的先做，旁人的车不能借她一句话拢来。

“你若今天告诉我缺多少，我今天便答多少，回去再逼粮主凑。车夫到你门前不肯卸，你又要说商人失信。”她把两车数写定，“四十八，我能认。”

韩靖问运费，阮先问赔付。途中折粮、临令改路、粮进栅后迟迟不给钱，这三种各由谁担。韩靖说正常行路的损耗该进运价，她同意，却要求军哨命车上另一条路时，另立责任。小吏想写道路所致，许砚生让他先留空，不能把人的命令写成泥土自己改了路。

一辆盐车从院门出去，阮青烽停了片刻，让车夫先过。她这一天的安排仍在照常走，两个空车没有因为堡将坐在这里就成了军车。韩靖看着车辙问到堡后能否扣留一辆，备下次转运，她答另谈日期和银，不在这两车粮的价里。

见证吏记下各项，韩靖没有即时签约。他要回堡核能动用的银，凭照也须限定堡辖，不可替全关开通行。阮青烽说自己明晨可来军议房，若仍是写一份以后再说的欠票，她便从西栅回雪口。

许砚生将收数与报价分别夹好。两车官粮让军士今晚有饭，却也把后来空着的四车摆得更清楚。阮要的担保同样要先有实物，不能等粮进了堡才发现银也写在一张尚未兑领的拨票上。

“银先交给你？”韩靖问。

“先交公秤的孟秋，她替双方看着。粮验到多少，她照单付多少。我也不能拿了银便不装车。”

阮青烽在纸上写下孟秋的姓名，推到韩靖面前。

“明早见银，再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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