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北门闭了

烟先贴着北坡升起来，天亮后才看清底下的火。

许砚生站在北墙梯口，被看守挡住，没能再上一阶。昨晚的警梆响过后，西栅验货院留宿的商队已被引进堡内，堡中一夜未卸甲，外哨却一直没有回讯。如今那座矮哨燃了，干草顶塌下一角，几个骑影从烟里横过，分两路向堡北靠来。

墙上有人喊弓。许砚生听见一排箭矢离弦，随后是低低的骂声，北坡太远，落箭离马腿还隔着一段。骑影折向沟侧，没有径直冲门。朝外哨去的路上，一个穿堡兵短袄的人边跑边回头，马追上来，他扑进枯沟，身影便不见了。

许砚生扶住梯柱，手心出了汗。

“下去。”韩靖从墙上转来，靴底在阶上磕出硬响，“北门闭。哨道上的散兵从侧梯收，别开大门接。”

门兵齐力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钝响。有人在门外拍木，报自己的伍号。门内问了两遍，将他引去侧梯。木闩抬起时碰到门框，四人挪了位置才搁进槽。许砚生想往旁边让，看守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墙根背风处。

一支箭落进门廊，钉在空担上。箭尾短羽被烟熏得发暗，段成捡起担子，带箭交到韩靖面前。他刚从侧梯接回两名外哨兵，袖上有擦破的血。

“几骑？”韩靖问。

“我看见的十余，沟后还有响。戴毡帽，有的披短皮袍，弩和短弓都有。旗只露过一角，没认清。”

“就照看见的报。”

一个门兵嘀咕朔庭又来了。韩靖扫了他一眼，叫段成把这支箭收好，先报外哨退回了谁，谁仍不见。敌骑从哪里来、总有多少，墙上还看不到，堡内的兵却必须立即分清能用的哨位。

戚照雪已将校场上人分成几队，兵器长短分置。她让携短兵的先送箭上墙，盾手往内门靠，追问刚收回的外哨兵是否亲眼看过枯沟出口。问完，她取了一根木杆，在地上指了侧梯到内门的退路。

有人喊她带队出北口接人。她望向韩靖，没有迈步。

“你先守校场调拨。”韩靖道，“出哨另听我令。段成上墙核沟口，别追出射程。”

戚照雪将木杆递给一名伍长，自己去扶那两名外哨兵坐下。一个喘得说不出话，她解了他的领口扣子，问什么都只许他点头。许砚生从墙根经过，见他手还死死攥着半截麻绳，便叫人别急着掰开。

又有两名退哨兵从侧梯爬下来，最后一个把梯上的钩索扯进墙内。他跪在地上吐了半口带灰的水，抬头便问还出去不出去，自己的同袍躲在枯沟里，谁看见过。段成让他指出沟的位置，那人手抖，指向北坡，又移向哨后，直到被问第三次才说自己回头只见过一个背影。

许砚生取了一张空纸，先记下他退哨的时辰，再将“所见一人，未辨姓名”写在旁边。那兵伸手抓他的袖，想把自己同袍的名字塞进去。许砚生扶住他的腕，问是否看过脸，他摇头。纸上于是只添“同袍未归”，没有把枯沟那个背影写死。

韩靖让墙上的兵持续盯沟口，能退到侧梯的接入，墙外的木栅先弃。有人说栅后还留着箭箱，他问有几箱，答一箱，便命记下位置，先把守栅的人收回来。门内几名兵抬着大盾等在侧梯下，用绳束住盾缘，免得登梯的人一脚踩空，跌进下面的缝里。

戚照雪将那名想回枯沟的兵按坐在墙下，叫他喝水，守着别再自行翻出去。她没有向他保证会把同袍接回来，只让他再看一眼堡内退哨的人，认清谁已经回了。那人逐个望过去，终于松开了许砚生的袖。

南门此时送进来一个传函人。那人鞋底没有北面的灰，裤脚沾的是南路黄泥。他递函时问应在哪领回执，韩靖将他引到门内案前，先叫他喝一碗水。

函封上写着本日援粮，一百四十四石，已经运到北关南坡转运栈。

许砚生听到栈名便抬头。阮青烽昨日拿来的税票还封在柜里，指的也是这个地方。韩靖拆函读到一半，脸色沉下去，将纸拍在桌上。

粮仍留栈，须灰石堡补呈原账，核齐后放运。

“哪一本原账？”韩靖问。

传函人把水碗搁下：“栈上说照函办。我只送这封，没领车。”

“车停在哪里？”

“南坡栈内院。我到时见有粮车，但没一辆跟我出来。粮多少、哪车，我没有过秤。”

他将碗推开，生怕一句“见有粮车”被写成见过一百四十四石。许砚生让值簿只记他亲见的院门和未放车，函中粮数另列。传函人仔细看过那一行，才愿意按押。

韩靖拿起笔，问许砚生原账是否仍按先前封存。

“在堡内封柜。北关拿去的是核押副本。”

“索的是原件，回的是扣粮。”韩靖将笔搁下，按住桌边，忍了片刻才开口，“回函，说北面报敌，粮须急发。原账若有哪页缺押，列明页数来，不许只写补呈。”

他叫一名南门兵给传函人安排回程，不拿北面的险情逼他当场承诺援粮必到。传函人知道自己能回去，呼吸才缓下来，又说栈门外有催粮的，仍被拦着。他不知道是否是二十三欠的四辆。

许砚生把旧欠九十六石和本日新援一百四十四石分在两张纸上。二十三实收两辆四十八石，另四辆至今未见；这封函说的是新一轮，不该用新的粮数抹掉旧的空缺。他把两张交值簿，叫他回函都附上。

北墙又有箭声。许砚生转头时，值簿已在守粮册上写了一行合数，七十七加一百四十四，二百二十一。

韩靖站起来安排缩哨，问了句还能守几日。值簿捧起册子，说二百二十一石，若仍按一天二十石，粮暂不急。

许砚生伸手压下册子。

“那一百四十四在南坡。”

值簿道：“援粮的函到了，往常官车有拨号，先挂在堡存，收粮时再对。北门闭，也不妨从南路进。”

“从南门进了几辆？”

“还没进。”

“你向将军报的这个数，锅里能下多少？”

值簿脸色发红，指着函上的拨号，说倘若将军依此调兵，往南接一下，粮便能来。他的话未说完，自西栅撤回的兵闯进来，报西门外聚了逃来的边民，请求放入堡中。北面的火已经被那些人看见，有两家连被褥都没带。

韩靖先问人数。栅兵说先点过七十六，不敢说再无后来的。

“老人和孩子先从小门进，能走的随后。入门复点，刀、镰和斧头收在门旁，人别压在外头。”韩靖转向值簿，“开仓核。立刻。”

许砚生想跟仓吏走，韩靖却叫他先去门边认人数，等栅兵腾出手再带他核粮。两名看守仍紧随，没让他因战报急就自己去仓门取钥匙。

西门侧的小门只容一人侧身。一名老妇抱着锅，挤到门口被卡住，后面的小孩哭着推她。门兵想抽锅，她抱得更紧。许砚生叫兵将她先退一步，锅从低处递进，再扶人跨门槛。阮青烽站在里面，接住锅放到墙角，指给老妇看，没让她进门后还在四处找。

七十六人挨个进来。许砚生把重复喊过的名字划去，孩子尚说不清名字的，先随亲属登记，另留一处复问。人齐后由门兵再点一次，没有凭门外报的数就画押。

商队四辆空车停在栅内，门兵看见一个跛脚老人，伸手便去牵最近的骡。阮青烽按住缰绳。

“你要送去哪？”

门兵说先借来装人。

“先扶进棚。”韩靖已经走到栅口，“车的用法问车主，别拉。”

阮青烽松了一点缰，叫杜骥把草垫抱出来，给老人坐。两名新车主将车靠到墙根，腾出了进门的通道。没人因此签下难民的约，门外的人却先离开了能被马弓射到的空地。

许砚生在点名纸末写七十六，望向栅内几个小孩。他们手上有冻裂的口子，一个抱着刚收回的锅，问什么时候吃饭。母亲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出声。许砚生将点名纸带回案前，放在那页二百二十一旁。

这次值簿没有再举册子。他翻开待到页，将南坡栈的函移了过去，却仍留着原来合数，等开仓后对清，不敢自己涂改。

许砚生用笔将二百二十一圈住。

韩靖取出仓钥匙，交到了随行见证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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