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两辆车先走

十月初一，南门车辕上结了薄霜。

东脊回来的兵正坐在门边换药，昨夜哨灯被箭打碎，守哨六人都还在。他将扎穿灯框的箭带了回来，箭头包在破布里，韩靖核过伍号，才让人把两车推出候撤处。

阮青烽给车上铺了拆开的草袋，扶一名老人坐稳，另将他的锅吊到车尾。抱孩子的妇人走在车旁，孩子昨晚哭过，眼皮肿着，仍攥着她衣襟不肯松。

“走不过坡，我抱。”妇人说。

“到坡再看。”阮青烽将她的包袱接到车上，“现在省着力气。”

许砚生逐个核人。十二名乘车，十二名随行，两个看守站在他的簿桌外侧；有人问他到了柳湾还管不管登记，他将接收名纸递给阮青烽，请她到村后交接，自己停在堡门以内。

“我这趟不能走。”

妇人向他身后看了一眼，将孩子的名又报了一次。这回报得很慢，许砚生对着入堡簿指给她看，她认得第一个字，伸手按住纸角，才跟着车过去。

伙头拿来路食，有昨夜剩下的，也有本日民粮中划出的。先走不使他们多领一份，留堡的人也不能因此少了本日该吃的，许砚生把两笔分开，叫经手人在各自领签上画押。

杜骥检查绳结，水囊只带随车饮用的，没有再挂取水鞍架。昨天在砖槽里用过的囊正由库兵试漏，他今日要跟两车，不能同时从西门领第二回取水工钱。

南门护兵先行，桥头回号后，第一辆车才动。车上的伤者怕颠，抓着辕旁木条，轮子从补板上走过时，阮青烽让杜骥停了片刻，等跟行的人过到对岸，再走第二辆。

桥上没有挤作一团。抱孩子的妇人想回头，脚下已经踩到板缝，护兵扶住她手臂，把她带到土路上。她到岸边才回望堡墙，许砚生的簿桌已被门洞挡住。

两车沿南路离开，车尾的锅碰到草袋，发出沉响。

戚照雪从西门点兵处走来，向韩靖索十四人。昨日八兵遇箭，递水、护侧口和抬尸一换，队里便没有余手。她把旧砖槽的窄口画到板上，提出先护一段来回路，不再只取一次便退。

郝锋赶到，指着东脊方向。

“那边也缺人。你把能跑的都领出去，谁给哨上换？”

“梁后换了弩位。”戚照雪用刀鞘点了槽图，“再拿昨日八人去，只能抬桶，抬不回人。”

韩靖叫她把十四人的用处分清。护侧口、接递、挑桶各有去处，留人在折口掩护，桶一趟送回后还能再取；军中的硬桶由兵肩挑，商队骡不在这份令上。

许砚生问她能保多久。

“到午后这趟退。再晚要重看坡上。”

郝锋要求给东脊添人。许砚生将南门已经出去的护兵与西门所需分列在桌上，余下的人写到墙内。他没把无法分出来的兵藏进一句各处严防里。

“水口若停，医棚和灶上一起断。东脊暂不添，只能请那里守住回堡的沟。”

“你写下暂不添。”郝锋说。

许砚生照写，交给韩靖押。戚照雪领的是新临差，韩靖当面规定午后交回，东脊不添的责任也留在同一张军议纸上。

西门一开，十四名兵分着走，没有在裸坡上排成长列。

戚照雪进到昨日折口，旧盾上的箭孔正对着堰东。那里已经看不见昨日弩手，她将长盾换了方向，盾脚卡进槽底碎砖，先让挑桶的靠墙等。

弩响从下游传来，箭扎进外壁，离桶沿不到一尺。

段成要带两人绕出去找弩手，她拉住他，将侧口另两名兵挪到低塌处。水从上游来，人只要往上游移动半段，便能让取水口远离那道低墙。

“找到了也别追。把肩挑路护住。”

一只空桶被箭打裂，桶底滚进泥里。挑桶兵想捡回来，她叫他放手，留他守退口，余下的人继续向上传桶。

槽里的水只及脚踝，硬桶沉不到底，要用瓢一回回舀。

挑桶的人来回换肩，后面的人等在折口，满桶过来才迎上去。戚照雪让长盾沿外壁逐段挪，前后始终留两处能退的口子；弩手在下游听见桶响，绕了半段，才发现水已经从另一处出了槽。

段成背靠砖壁，掌心按着盾缘。柏成换的那根新索仍绑在盾上，他将索扣移到箭孔旁，不能再让手露出盾底。

第一趟十六桶送进西门，接水兵逐桶看刻线，少的合到下一只，再领到灶与医棚。那名损了桶的兵也回来了，手没伤，空桶碎片留在水口；库吏照实记损，不叫他独自回坡上找。

戚照雪在门内看了守门兵的水签，六缸早先剩的水已经另发，新水有新水的来处。伙头端着两碗热食过来，她让挑桶的人先吃，自己只接过一碗，坐在门根将凉透的指头贴住碗沿。

郝锋从墙上看她，没有再来抢人。

午后第二趟，她派一名兵先看下游。弩手又换了位置，正面的堰头空着，坡后却传来短哨。段成说可以冲上去掀那座土坎，她将桶队撤进遮挡处，等哨声停了，换用昨天没走的半段高壁。

这一回走得慢，挑桶兵的肩膀被扁担磨出红痕，最后两桶靠近塌口时，她亲自接了其中一头，将桶递到门内，再叫护口的人分次退。

第二趟又是十六桶净水。前后总数三十二，接领以后还要耗，没有人将它写成今夜六缸满存。值水兵把换下来的空桶排在墙根，医棚取走煎洗用水，其余按各灶实际领数签出。

戚照雪交回临差令，问东脊有无回信。

“还没再换灯。”门兵说。

许砚生正在仓内核本日粮。军十五，医棚三、内墙杂役六、前营六；民五，首批路食从这里分出，后留的人与接收处的用量也由这五石里安排。余粮三十七，与昨日余五十七相减，正是本日全份二十。

一名仓兵听见这个数，说两车已经出去了，明早便能少算二十四人。

“今早出的车，今天的路上还吃。”许砚生将民粮签翻给他，“明日若剩五十二，也得把他们走路的食带上。到了有人接、接过给养，才从堡中长期供给里去掉。”

仓兵将领签送回原夹，不再用门里看不见人便算人已吃饱。

南门候撤处空出一块地，原先挤着二十四人的位置变宽了。后留的人把行李拖到那里，拆锅的老汉也收好了锅，抬头就问两辆车几时回来。

“今晚留柳湾，明早看接收回信。”许砚生答。

“我听有人说，车过桥就算到了。”

许砚生将名纸放在凳上，接收处仍是空白。老汉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去问纸上的字，转身去帮另一个人收散开的席卷。

午后的风夹着草灰，墙外有人把弩箭射到门前土里，门兵没有出去捡。许砚生请值兵把五十二人重新点过，首批若在途中生变，这里的人也不能擅自追出去找亲人。

一个留堡的少年想将新到的水带给祖父，水兵按名纸查过，说祖父在先走一车，随车有饮水。他仍要出去，守门兵把他拦在栅后，叫他把想捎的话说出来，留给回骑带。

少年只说别丢那床席。

许砚生在回信旁写下这句话。路上要护的是人，到了村却仍有这些小东西要交代，车夫若不接，家里的人就会自己往危险处追。

墙梯上有人连着喊了两声郝伍长。

郝锋下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新泥痕，刀还没收入鞘。他没有先问粮，径直把东脊带回的短木签放到韩靖面前。

“正面的马还在，背沟又上来步兵。那六个人，两头都听见脚步。”

韩靖看过木签，叫他指出背沟口的位置。郝锋把昨日回来的探兵拉到桌旁，两人一前一后指在槽图东侧，那条退沟与明日南撤的护路道相距不远。

戚照雪把擦干的护腕重新扣上。

许砚生将余粮三十七写定，抬头看向南门。两辆车还没回来，门内剩的五十二人已经把行李背到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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