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桥上缺的木板

南门值兵把望杆举了第三回，桥那头仍没有旗。

许砚生站在门洞里，左肩靠着墙，两个看守分列身侧。门外从午后起就没再进过人，载民的两辆空车贴着内墙，阮青烽将骡口缰绳放松了一截，免得畜生待烦了，反复啃车辕。

医棚来人要水洗布，值水兵开了桶盖，却没立刻舀。

“方才领过一桶。”

“那是煎药的，洗布也拿它？”

许砚生过去看出水签，将已领的那桶指给两人。医棚与灶上都急，争完水也不会多。他请医官挑出今夜必用的伤布，余下先收着，自己在洗用处留了空格，等实际取走才落数。

南门外有脚步拖响。

归来的探兵衣裳湿到了腰，旗卷在背上，脚上只剩一只鞋。他刚跨过栅门，门兵便要展开旗报路通，那探兵抓住旗杆，连着摆手。

“桥中间缺了两块，人能踩梁，车不行。”

另一名探兵呢？韩靖从梯脚走过来，问的是人。

“留在对岸。他往柳湾那条路看，我回来叫匠。”

许砚生让人拿纸来，没填两探俱归，也没给路写通。他先问缺板离桥头几步，是车轮压的，还是河水冲的。探兵脱下另一只鞋，将夹在鞋底的烂木屑抠到地上，说自己先走过去，后面的人才踏空，抓着梁爬上来，脚没伤。

木屑捻开就碎，桥面腐了。

“拿两块板去。”一名门兵说。

阮青烽蹲下看了木屑，问探兵那两处是在同一道轮迹里，还是桥面两边都有。探兵答不出轮距，只用手比缺口。她把车夫叫来，量过两车的轮距，再指桥头方向。

“补在轮子底下才算补。看着有块板，人都过了，车可能还掉。”

韩靖准四名兵护匠出门，沿桥近察，同时去叫留在对岸的探兵。两车先空车验走，再压拟载的分量。许砚生获准受押随验，所带只有量绳、名纸和一支笔。

一里半的路，在堡墙下看得短，真走进去，每个土埂后都能藏人。护兵先过去，匠等在一段折坡里，两辆车没紧跟着压桥。桥下水不深，水底的石头露出半面，断板卡在横梁上，随水不断敲响。

匠用锤柄试了桥头的旧板，又往里敲。第二处腐板没完全断，铁钉还嵌着，手一掀，整片木头便沿钉眼裂开。

“这个也换。”阮青烽说。

“带出来的只有两块。”

“先换轮道，侧边围绳，不叫孩子乱跑。换完要再试梁。”

匠没跟她争，伏下去摸梁底。许砚生把残板的位置记在纸上，问能否承两车。匠敲过两道横梁，答车要逐辆来，桥上只留赶车的人，跟行的先到对岸，不能挤成一团。

听见这个回答，许砚生将原来的同过划去。

杜骥卸了一车辕旁的空筐，留足能转身的地方。新板钉牢以后，他先牵骡走，车轮轧上补处时，阮青烽在桥头盯着板缝。护兵守着对岸坡口，没因车过了一半就向后招手。

空车来回一次，压重后又走一次。木板咯吱响，横梁没有继续下沉。

“你明日也载这么重？”许砚生问。

“只载走不了路的。能走的人跟车，不准扒辕。”

他原本想将首批病弱都放上车，望见轮子从窄板上挪过，便把这个念头收了。两车能载的人数要由车主与医官共同定，不能为了名纸上好看，把一个人的脚伸到辕外。

日头快落时，对岸探兵回来了。他在柳湾路上探到开阔处，远处没看见马队；靠村的一段却没有走完。旗杆上的泥已经干了，他向韩靖派出的伍长说明，自己能保的只到哪道坡。

许砚生听完，把路纸对折，留了柳湾接收处的空白。

桥已经能过车。十四里路走完以后，还有人要接他们。

回堡时，候车处的人已经拢了过来。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前挤，问桥既然通了，为什么还要等一夜。她身旁的老人拄着短棍，背上裹着席，脚踝肿得鞋口都绷开了。

许砚生叫人将那席先搬下，老人却用棍挡住。

“到柳湾连床也没得睡，这个得留。”

“车上先留你坐的位置，席捆在车尾。”阮青烽让杜骥来帮忙，“你别自己抱，颠起来护不住。”

妇人仍盯着许砚生。他把两探兵走到的地方说给她听，夜里车若停在坡后，护兵看不清人，她也不可能在看不清的路上找回孩子。

“明早第一批。你跟老人同去。”

“他是我爹。”

许砚生在名纸上把两人接到一处，孩子没有凭空从人数里多出来。他查过入堡时的家口登记，这一家的母子和老人都在七十六人内。小孩能跟母亲走，老人须乘车，三个人的去处便不能分在两批。

医官挨着车看了将要乘坐的人，伸手按过一个伤者的膝头，才让伙计把他抬到较平的一车。最后定下十二名必须载的人，两车分载，另外十二名家人同行。孩子也算人数，没人拿半个口粮把一个孩子从名纸上省掉。

许砚生将二十四人的名字逐个念了一遍。抱孩子的妇人应了自己的名，也应孩子的，老人听不清，叫她再喊一遍。他另问后留的五十二人中有没有谁必须与首批同行，核过亲属和照护，再将两张纸分别交给门兵。

后留的人并不都肯。

一个脚还利落的老汉背着锅，说自己在村里走惯了路，不用占车，只要开门便能过去。南门护兵挡着他，他便骂先走的人有门路，连抬不上腿的都能占在前面。

许砚生从车旁拉过一条凳，请他坐，问他肯不肯替人推过第一段坡。

老汉不坐，也不肯推，指着自己的锅，要留锅的位置。

“你能走，我们给你留走的那批。”许砚生说，“今夜看不清坡，你自己走散，堡里还得派人找。那时少掉的是门上的兵。”

老汉回头望了南门，值兵正拖着补桥剩下的板头，把板头垫在栅根。门边只有那几个人，再远便是暗下来的土坡。他往锅沿拍了一把，仍骂，却走回了候撤处。

许砚生没在纸上加顺从二字。人不骂，路也不会变宽。

段成从医棚过来，手中托着柏成的小刀。他要找柏成同伍的人，先核遗物是谁从衣内取的，谁见过封袋，若没有家属来领，暂放在哪里。

许砚生陪他到簿桌旁，将出门名单摊开。段成念到柏成时停住，后面的兵报了自己的名，把断盾索交过来，索上有一处箭擦出的毛口。

“这个也留。他换的新绳。”

同伍的人说，柏成家里有人会使针线，他每回得了新布都要多讨一小条。至于家口姓名，几人答得并不齐全，许砚生就没有用这些话补满领恤栏，只记能核实的遗物和交接人。

段成看见那一栏仍空，问要等多久。

“原籍页查到，人认过，才准领。你若有他家写来的信，先交医棚旁的簿桌，别放在我屋里。”

两个看守还站在许砚生身后。段成看了他们，便将小刀重新交给封存吏。他没有求许砚生私带，也没有把封好的袋子往袖里塞。

夜灶开火时，伙头来问粮还能否添。许砚生核过仓签，本日二十石已经全份发出，入夜不能再记一回二十。要添便须从已领的份额里分，不能把明日的粮先挪来，让明日守门的人临到锅前才发现没了。

韩靖在南门口听了，将首批出发时辰定在次晨卯后。桥前先过护兵，车逐辆走，跟行人听车夫的；到了柳湾，车主与接收人都得留名，回信没到，不记安置完成。

值水兵来报，六缸原水和新到十二桶各有领签，余下只够按今夜急用细分。韩靖准停非必要洗涤，叫医棚、夜灶各领所需，不叫巡墙的人把沾血的手反复泡进饮桶。

戚照雪接过明晨水口要用的旧砖槽草图。她衣袖换了新的，扁担勒出的红痕还在肩上，段成将取回来的长盾立到她身旁，她没有坐下。

南门外的风吹动挂灯，许砚生收起二十四人的名纸，正要交给门兵，东面的报哨声沿墙传了过来。

“东脊少了一盏灯！”

韩靖上了墙梯。远处两点哨火只剩一点，余下那点在坡上动了一下，又被黑暗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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