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三日之后

柳湾的回骑在灯亮以后进了堡。

五十二人的接收单裹在油布里，里正的押在下，阮青烽另核在侧。最后到的老婆婆已经坐进棚内，扶她走路的少年找到祖父，领到一家原有的席，没再从安置人数里走失。

许砚生将昨夜的二十四人与今晚的五十二人分别勾过，两张纸合起来是七十六。名纸上没有一个靠传话兵估看的人头，全有原先的家口名与实到应答。

回骑说柳湾起了灶，路粮与补给已交里正经手，村里的续供也列明接手，不需明晨再从灰石堡按七十六人长发。

许砚生让仓吏在次日份额旁改注军十五，民供止于本日接收。十七石可食粮仍在堡里，军粮再发一天便只余二，援粮若还不到，后天就得面对空仓。

他没把这句话先说给候门的伙头，先将七十六名实收的纸举给他看。

伙头端着空筐，低头将最后一只碗放平。

“那灶能收了。”

他留下医棚热水的炭，把民灶的灰扒到一侧。门洞里空出来的位置让两名夜兵坐下，他们刚从坡上退回，靴上还粘着桥头的泥。

韩靖在议所核三日军报。九月三十、十月初一、初二，三张粮签并排，七十七入数起，六十发数止，余十七与仓里相合。医棚报两名战死和四名负伤，柏成、孙茂各有时地与同伍，另四人的伤处按诊验列。

郝锋看见外哨失守的行，要求把哨屋烧掉也记上。许砚生将木料册移到旁边，没拿今天南门守住就把那一行擦去。

韩靖当着各伍长的面签自己的批准责任，许砚生留着撤哨建议的押。有人提应写大捷，郝锋望了一眼从医棚回来的伤兵，说坡上仍有马，屋子也已经没了。

“守住了，就写守住。”韩靖说。

段成站在最后，衣袖上的血洗过仍留暗色。他报桥口擦伤的兵能自行走，医官却不许再去挑水，明晨须换人。韩靖将那一名从取水差里划出，叫伍长补足之后再报，不因伤浅就当伤没发生。

段成又问柏成与孙茂的家里几时能领恤，许砚生将两份遗物交存单给他看。军中确认战死与家属领到银是两回事，原籍家口还要核，柳湾里正接收的是边民，不能替不在村里的军士家属画押。郝锋听见后，叫同伍把知道的原籍线索各报一份，谁有家信便附家信，空着的地方留着，不准抄另一个人的家口凑齐。

戚照雪进来时，带着这两日交回的临差令。她将令叠在桌边，等韩靖点名，没站到伍长们惯常坐的椅后。

韩靖给她的是一张新令。

南门两伍，共十人，由她临领，至此批援粮实际入堡交验为止。守门与近路警戒的战术可由她定，更换出堡范围仍须向堡将报，不能自行调动其余前营。

段成将灯拨近，戚照雪看了差期。

“粮若还在栈，我能留人盯南坡来路？”

“堡辖内可派认路。越界接运另报。”

“门上发现无答号的人，先拦后报？”

“照你昨日做的办。”

她接过令，站到南门两伍长面前，问两伍当夜有哪些病伤，有几面整盾。伍长报完，她当场换了值位，让熟桥路的人留到晨前，疲兵先吃再换，不再每处都等别人替她下令。

韩靖又取出旧停差册。戚照雪指着自己的名字，说西哨违令救人的事实也在，今日的新令不替那次落结论。

“另核。”韩靖合册，“本次守防功也不往那册里藏。”

她点头，把新令收到衣内，旧册留在桌上。

许砚生走出议所时，看见她叫段成把长盾换一条索。柏成换的旧索已经当遗物收存，不能永远挂在队伍里磨断，她让库兵发新索，旧的交同伍封好。

段成依令去领，先向她报，再到库里。这一回，他出门前不用再转头找另一位伍长点头。

阮青烽骑回堡时，天已经黑透。

两辆车留在柳湾，杜骥守畜，明晨再回。她借护路回程骑队同行，把接收单的另联和车工损费清单送到军库，先让经手人核车次，再看囊畜。

许砚生在簿桌旁等她。他的看守催过一次，要收桌，她说清单得今夜对清，别到明日护路的兵换班，新经手人又要重问。

车的两日工费、昨日取水的囊畜费、骡背擦伤的料费各有一行。她把能核的借领单放在前头，一只漏囊没有写箭伤，只写原口缝脱线，须她自修。

“借出以前便有旧线。这个不算军损。”

军库吏核得很慢，将囊一只只试过，车次由门簿和柳湾接收单勘对，最后按约结清已验费用，阮青烽在收讫处留押。旧扣车的债不因此消掉，前批商粮已收的银也不往今日工费里挪。

许砚生请她看十日通行凭照。她的指头落在止期，十月初八，仍只有堡辖西栅和所列道路，不能拿给北关税棚要求全免。

“车走了两趟救人，这张纸也不能自己长出一年。”她说。

韩靖派人来问，可否等粮到后再商续约。她答可以商，车与畜还归她，届期要有新约，不能用今日军功将往后工钱都抵掉。

她将收讫单交给自己伙计，留下给库吏的那联，借来的马也单独验还，没混到军中出入名簿里。

医棚前有一条被拆下的门板，两名同伍守着孙茂的遗物。她经过时，让伙计将车上剩的干净草袋送过去，能垫的先垫，不在粮账里记成借粮。

许砚生陪她走到门口，没有送出栅门。她回头向两个看守问是否能让他今晚少站一会儿，一名看守答可以坐，不能离屋。她将空凳搬到簿桌旁，让他把左肩靠住椅背，随即去找杜骥明晨要用的绳。

许砚生刚坐下，曹缙到了。

北关回函封在短匣里，匣外有送达时辰。韩靖来拆，许砚生在侧记封泥完好处，不伸手替主官开函。

回函确认新援六车、一百四十四石已在南坡转运栈。底下紧接着一行，灰石堡先补呈原账，栈方按核验手续放运。

曹缙将袖口的路尘拍掉，看了一眼屋里原账封匣。

“明晨送去，上午可核。”

韩靖问他核的是粮，还是初九案卷。

“补呈的是贵堡原账。所涉发粮与伤亡，都在前函范围内。”

许砚生将初九、补正呈报和本日军粮页分开摆在桌上。曹缙眼前的匣里有整条查证来路，若全带走，堡内只留下抄本，以后想核哪一处原笔迹，都得向北关再求一次。

“援粮是新六车，初九失的是旧三车。”他问，“为什么放新粮要先移走旧案的原件？”

曹缙说同属本司核账，贵堡原件未经齐验，栈吏不敢放。许砚生请他把不敢两个字的经手人写出，曹缙只把回函往前推，没替南坡栈补一个姓名。

屋外伙头来问，明晨军粮十五要何时开仓。许砚生让他照原定领，仓内十七足这一天，发后只余二。韩靖听见，伸手压住了初九原账匣。

“原卷留堡。”

曹缙没有收函，说明晨若不补呈，六车便仍在栈内。

许砚生把回函转到灯下，函背的附条折在里侧，边上有一处核副的栏。他先请曹缙说明核押副本是否也须本司吏承担所见责任，曹缙答当然，谁核谁签，不能借堡将的印替自己落押。

“那请带核押副本去。我跟着核车。”

曹缙望向他身后的看守。

“你还没有出案。”

“随押去。粮若在，我要看称量和车；粮若不在，也不能再让堡里拿到一张到了的纸。”

韩靖取出一张差令，派军运队护粮，原卷仍留堡封存，核押副本交曹缙携往南坡。许砚生由两名看守押护随行，只作核车核量，不领运兵。

封匣收走时，屋里少了一大片桌面。许砚生留着回函抄页，将一百四十四圈定，又在旁边写下栈存二字，没有把这个数加到堡中十七后面。

曹缙抖开明日要走的路纸，南坡栈门画在纸尾，门旁留下补呈原账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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