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有枷锁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不下。

窗外厂区传来零星机器检修的叮当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沈漫桢看着眼前的陆岐。

她见过太多商界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狂妄自大的，有圆滑世故的，也有一碰挫折就一蹶不振的。可陆岐和这些人都不太一样。他身上没有落魄者的怨天尤人，也没有故作姿态的虚张声势。明明深陷绝境，眼神依旧稳得住。

但立场不会因为观感发生改变。

“我不是来和你争论是非对错。”沈漫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收购协议，“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依旧拒绝，盛誉资本会启动备选方案。到时候，就不会是现在这份报价。”

所谓备选方案，包含联合债权方施压，走法律途径推动资产处置。这些是资本惯用手段，一旦启动，陆岐处境会更加艰难。这是提醒，同样也是隐晦的警告。

陆岐当然听懂她话里的分量。

“备选方案随便你们怎么安排。”陆岐丝毫没有被威胁到，“但沈总监，希望你往后有机会可以查一查三年前陆家实业破产的旧案。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材料写的那么简单。”

沈漫桢记下这句话，却没有当场表态。作为项目负责人，她手上要处理的项目繁多，不会仅凭对手口头几句话，就推翻已经立项完成评估的商业计划。

“我记下你的话。但工作归工作。”她收起文件，合上公文包，“我言尽于此。”

说完，沈漫桢不再多停留，转身走出这间老旧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踏在厂区坑洼的水泥地面。周围是锈迹斑斑的大型机床，墙角长出杂草，几名工人远远望过来，眼神带着戒备。沈漫桢一路走到自己的轿车旁，坐进车内。

助理坐在副驾驶，连忙开口：“总监，谈得怎么样？陆岐同意收购了吗？”

“拒绝。态度很坚决。”沈漫桢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陆景淮隐瞒了不少内情，供货商断供是他在背后出手。陆岐提到三年前陆家破产另有隐情。”

助理有些意外：“那我们项目，要不要重新评估？陆景淮是我们重要的中间合作方。”

沈漫桢闭上眼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何尝不想完全按照客观事实做判断。可很多时候，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项目推进不能暂停。总部已经定下指标。另外，苏家那边，下午还有饭局。”沈漫桢声音淡淡的。

听到苏家，助理瞬间沉默。

苏晏，苏家的大少，就是家里给沈漫桢定下的联姻对象。

沈漫桢出身普通家庭，能爬到盛誉资本项目总监这个位置，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血汗。可她的家人，早已私下和苏家达成默契，拿她的婚姻做交换，换取家族往上攀爬的机会。她职位光鲜，手握投资决策权，看似风光无限，可脖子上始终套着无形枷锁。苏晏自负傲慢，认定沈漫桢早晚属于自己，处处干涉她的工作与生活。今天下午这场饭局，躲不开。

轿车驶离机械厂，穿过城市拥挤车流，返回市区。

下午的私人会所包厢。

苏晏早早坐在里面等候。看见沈漫桢推门进来，他脸上露出笑意，起身想要伸手去牵她。沈漫桢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拉开椅子坐远一些。

“漫桢，今天跑城西那个老厂区辛苦了。”苏晏端起茶杯，语气带着施舍一般的优越感，“那个陆岐，就是个败落的废物，你何必亲自过去。交给底下人处理就够了。”

沈漫桢指尖捏着玻璃杯，心里泛起一丝厌烦。苏晏对事情的了解，全部来自陆景淮的转述。

“项目是我负责，实地考察是分内工作。”

苏晏笑了笑，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陆景淮跟我关系很不错。那块地的事情，你多帮衬一把。等这个项目落地，我们两家的婚事，就可以提上日程。到时候，你的职位，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这句话说得直白刺耳。

仿佛她所有事业成就，都要依附这场联姻来兑换。

沈漫桢心口压上一股闷堵。她无数次想要挣脱，可家人不断施压，现实枷锁重重叠叠，不是说挣脱就能挣脱。

“婚事是私事，不要和项目工作捆绑在一起。”沈漫桢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听不出起伏。

苏晏眉头皱起，显然不满她的态度，但没有当场发作。

同一时间，城西机械厂。

陆岐送走沈漫桢之后，没有坐着被动等待危机降临。

他叫上老周，两个人待在车间，翻看一堆老旧的生产台账。既然外部原材料渠道被陆景淮封死，那就不能再走常规供应商。他打算绕开现有圈子，去找外省的货源。代价是运输成本上涨，利润被进一步压缩，但至少可以保住生产线不停。

“外省路途遥远，运费高，而且我们手头资金有限。”老周看着账本，愁眉苦脸。

“再难也要试。”陆岐指尖划过泛黄账本，“只要生产线不停，厂子就还有一口气。一旦停工，人心散掉，再想聚回来就难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

是父亲的主治医生。陆岐接起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父亲身体情况出现波动，需要尽快安排复查。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工厂，几百工人生计，一边是重病住院的父亲，还有藏在三年前破产事件背后的谜团。再加上盛誉资本步步紧逼，陆景淮在暗处不断下黑手。

所有压力，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挂掉电话，车间机器沉寂，空气里弥漫机油的味道。老周看着年轻的东家，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里五味杂陈。谁都看得见，这几年陆岐熬得有多苦。

陆岐抬起头，看向窗外黄昏的天色。

今天和沈漫桢的对峙还在脑海盘旋。他清楚，沈漫桢不是纯粹的恶人，她只是站在资本的立场执行任务。可立场对立，同情改变不了现实。

往后，他还要不断和这个女人打交道。

利益互相碰撞，局面错综复杂。往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城市暮色慢慢落下来，远处高楼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一场牵扯家族恩怨、资本博弈的局，已经彻底铺开。没有人可以轻易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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