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度陈仓

暮色彻底浸透江城，城西老机械厂彻底安静下来。

厂区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照亮斑驳的墙体，也照亮了满地堆积的半成品零件。白日里工人陆续下班离去，偌大的厂房只剩下零星的检修声响，沉闷又压抑。

陆岐没有离开。

送走老周后，他独自留在办公室，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摞供应商联系方式，还有厂区这三年的收支台账。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面，密密麻麻的赤字数据，直白地昭示着这间老厂早已入不敷出的窘迫。

陆景淮掐断本地所有原材料渠道，就是算准了他没钱、没人脉、没退路，只能乖乖妥协。

三年蛰伏，他看似无所事事、任由旁人嘲讽打压，实则从未松懈。暗地里早就整理了一圈省外小众供货商的资源，这些小厂家规模不大，不依附江城本地资本圈子，自然不会卖陆景淮的面子，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出路。

唯一的难题，是资金。

省外原材料单价更低，但长途运输、加急备货的成本极高，远超本地拿货价。厂里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堪堪只够支撑半个月基础开销，根本不足以大批量进料复工。

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还款提醒。

去年为了维持工厂运转贷的款项，还款日临近，若是逾期，不仅征信受损，厂房设备还会被冻结查封，到时候就算拿到原料，也彻底没了生产的资格。

层层枷锁，环环相扣。

陆岐指尖抵着眉心，短暂地闭目休憩。连日的高压奔波，让眼底积攒了淡淡的疲惫，但睁开眼时，眸底依旧清亮锐利，没有半分退缩。

他从来没想过放弃。

这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几百户工人的养家根基，更是查清三年前破产真相、扳倒陆景淮的唯一底牌。厂子没了，他就彻底沦为人人可欺的落魄子弟，再也没有翻盘的筹码。

沉吟片刻，陆岐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许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粗犷爽朗的男声，带着几分意外：“陆岐？稀客啊！你小子三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彻底退出圈子养老了。”

打电话的人叫秦烽，早年跟着陆岐父亲做工程起家，重情重义，人脉扎根省外实业圈，和江城本土资本派系毫无牵扯，是绝对可靠的外人。

“有点事找你帮忙。”陆岐没有多余寒暄，语气沉稳直接，“我这边需要一批精密钢材原料，不走江城渠道，从你那边调货，加急配送。价格我可以比市场价高五个点。”

秦烽闻言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城西老厂？你还在守着那摊子？我早听说陆景淮那小子到处搞小动作，卡你供应链是吧？”

圈内消息通透，秦烽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猫腻。

“嗯。”陆岐淡淡应声。

“没问题，货我这边管够，质量绝对不输大厂。”秦烽答应得干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加急物流、连夜备货，成本不低，你那老厂的资金状况，撑得住？我可听说你现在周转困难。”

“我有办法解决。”陆岐语气笃定，“货明天一早发车，最晚后天进厂，能不能做到？”

“小事！我亲自盯着安排。”秦烽仗义十足，顿了顿又叮嘱，“陆岐，我多说一句，陆景淮现在背靠资本势头正盛，盛誉资本也下场掺和，你这步棋太险。真没必要硬扛，不值当。”

“不是值不值，是必须扛。”

陆岐说完这句，结束了通话。

搞定原料渠道，最大的外部危机暂时解除，眼下只剩下最后一道难关——周转资金。

他目光落在桌面一份闲置的设备清单上。厂里有两套早年进口的备用精加工设备，常年闲置，几乎全新，是父亲当年预留的后手。平日里无人知晓，也从未动用，如今成了唯一可以快速变现的资产。

变卖设备实属割肉止损，可比起厂房倒闭、全盘皆输，这点损失微不足道。只要生产线能重启、工厂能运转，后续盈利完全可以再置换新设备。

思路敲定，陆岐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中心的霓虹灯火璀璨夺目，和这片老旧破败的厂区形成极致反差。

另一边，市中心顶级私人会所包厢内，灯火奢靡。

沈漫桢全程沉默地坐在角落，听着苏晏和陆景淮谈笑风生。

桌上名酒佳肴，气氛热烈。陆景淮举止儒雅，谈吐得体，句句都在刻意铺垫，渲染陆岐顽固守旧、阻碍城市旧城改造项目的负面形象。

“漫桢总监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近人情。”陆景淮端着酒杯，笑意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我堂弟太固执，守着一间落后老旧的老厂不肯放手，几百工人耗在里面浪费人力物力，还阻碍片区整体规划发展。我也是为了盘活资源，更是为了帮他及时止损。”

这番话，冠冕堂皇，完美掩盖了他蚕食家产、恶意打压同族的龌龊心思。

苏晏坐在一旁，顺势附和：“漫桢，你也别太较真。这种没落子弟最是拎不清，不懂大势所趋。旧城并购是市里扶持的项目，陆岐逆势而为，迟早栽跟头。你按流程推进收购就行，不用顾及他的情绪。”

两人一唱一和，彻底将陆岐钉在了顽固守旧、不识时务的对立面。

沈漫桢端起面前的温水，指尖微凉。

她全程冷眼旁观，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早已存了疑虑。

白天在厂区亲眼所见，陆岐绝非颓废顽固之人。他守着破败厂房，顾及工人生计，眼神沉稳有底线，身上那股隐忍坚韧的韧劲，是陆景淮这种投机之人永远没有的。

陆景淮刻意美化自己的行径，抹黑陆岐，目的性太强，太过刻意。

“项目进度我自有把控，不用二位费心。”沈漫桢抬眼，语气平淡疏离，不卑不亢，“商业收购只看利弊与合规，不看私人恩怨，我会客观评估。”

这话一出，包厢内的谈笑声微微一顿。

陆景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没想到沈漫桢没有顺着自己的话接下去，反而隐隐有中立观望的意思。

苏晏脸色微沉，带着几分强势的压迫感：“漫桢，我们都是自己人。景淮是我好友，这个项目落地，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落魄外人，影响大局。”

熟悉的捆绑与施压，让沈漫桢心底的烦闷再次翻涌。

她最厌恶的便是如此。所有人都把她的工作、她的判断，当成联姻的附属品，当成人情交易的筹码，从无人在意她的专业判断，无人尊重她的本心。

“工作归工作，私交归私交。”沈漫桢放下水杯，目光清澈坚定，“盛誉资本的项目评估，以市场和事实为准，不依附任何人情关系。”

话说得直白，不留余地。

苏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僵硬。

陆景淮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眼底却已经多了几分算计。他瞬间明白，沈漫桢对陆岐，似乎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这对他的计划绝非好事。

饭局过半，沈漫桢借口外出透气，独自走出闷热的包厢。

走廊冷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烟酒浊气，也让她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两件事。”她靠着栏杆，声音低沉冷静，“第一，三年前陆家实业破产的完整始末，不止公开财报，要查内部纠纷和人为疑点。第二，查清近期江城本地钢材原材料市场，为何集体断绝城西机械厂的供货渠道，找出背后推手的完整证据。”

白天陆岐的那句提醒，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职业素养让她不会轻信对手的一面之词，也不会盲从合作方的片面说辞。既然发现疑点，就必须查清真相，绝不能被人当枪使，沦为他人私怨博弈的工具。

电话那头助理应声答应。

挂断电话，沈漫桢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个隐忍蛰伏、身陷绝境却不肯低头的男人，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这场看似一边倒的资本收购，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远在城西的老厂区，陆岐收拾好桌面文件，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角。

原料、资金的难题尽数破解，明日起，他就要主动破局，不再被动挨打。

陆景淮想困死他，盛誉资本想收购他的根基。

那就不妨试试，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江城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从今夜开始，攻守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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