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吴旭的变化

老塔克下葬后的第七天，吴旭办公桌上那支木制手弩也不见了。

老塔克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皮盒子就装完了。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一把卷了刃的小刀；还有一张照片，是吴旭十岁那年拍的，被水泡过，人脸糊成一团。

盒子他放在了柜子顶上，没锁。

从那天起，安全部的人发现，小老大嘴里的糖不一样了。以前是含，现在是咬，咔嚓一声，三两口就没，甜得发苦。

他还开始准时上班。

以前迟到早退，现在每天七点五十到，晚上最后一个走。有人私下说，小老大这是转性了；也有人说，这是憋着一口气。

出任务的路子也变了。

长弓溪谷，一伙人劫了车队。车上拉的是建材，水泥、钢筋，还有两箱给基地用的电缆。司机是本地人，四十来岁，跪在地上，一直说“我就是开车的”。

带队的络腮胡站在车头上喊话。

吴旭抬手，一枪。

络腮胡从车头上翻下去，手里还举着喇叭。剩下的人扔了枪就跑。

吴旭走过去，从那一排跪着的人身边过，一句话没说。地上躺着络腮胡，眼睛还睁着，喇叭滚到一边。

以前这种活儿，他会先喊一嗓子。哈夫克的规矩，先警告，再开枪。

今天他连嘴都没张。

那天晚上写报告，别人写三页，吴旭写了三行。

“遭遇抵抗，处置完毕。”

德穆兰看报告的时候，在“未警告”那一栏停了很久。

第二天，她在训练场堵住他。

“小塔克，这次任务，你没有警告敌人，直接开枪了吗？”

德穆兰双手抱胸，神情严肃。吴旭坐在弹药箱上擦枪，手上没停，点了点头。

“兰姐，这样是最小代价，只需要把带头的解决了，这些人的战斗力就散了，而且其他人已经警告过了，我没说而已。”

“你……”

德穆兰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警告？队里的人确实喊了。效率？头目一死，剩下的人连枪都不要了。

可她说不出“你做得对”这四个字。

“行吧，小塔克，你自己注意。”

“兰姐。”

“嗯？”

“以后叫我吴旭吧，塔克这个名字，我已经不用了。”

德穆兰愣了一下。半个月前在他房间里，她答应过的，可那声“好”是哄孩子的“好”，第二天她还是“小塔克，起床”。

这一次吴旭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好吧，吴旭。”

“谢谢。”

后来队里的人出任务，都尽量不站他旁边。不是怕他打偏，是怕他不开枪的时候，那种安静。

德穆兰去找过罗米修斯一次。

罗米修斯在基地的临时实验室里，正在调一组数据。

“我快带不动他了。”德穆兰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不是带不动。”罗米修斯头都没抬，“你是不敢带。”

“什么意思？”

“你怕的不是他变冷。”罗米修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你怕的是他变得像你。”

德穆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罗米修斯来找吴旭检查脑机，是三天后的事。

检查完，罗米修斯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半天。

“米哈伊尔。”

“吴旭。”

“……吴旭。”罗米修斯改口改得很生硬，“你最近，睡觉吗？”

“睡。”

“几个小时？”

“够用。”

罗米修斯没再问，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的脑机匹配度只有50%。它帮不了你情绪上的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航天基地建成后，安全部整体搬了过去。说是整体搬迁，其实就是把办公桌搬到另一个更远的地方。劳务派遣的好处这时候体现出来了——公司搬家，搬家费是没有的，工位还得自己擦。

新宿舍是集装箱改的，铁皮墙，白天晒得烫手，晚上冻得发硬。吴旭打报告申请了一间仓库角落的单人间，理由是脑机需要安静。

批了。

食堂的饭难吃，炖羊肉，烤饼，炖羊肉。他连着吃了两个月，没说过一句难吃。

基地的发射工位立在戈壁中央，风里永远是铁锈味。吴旭的活儿是外围警戒，每天绕围墙走两圈，走完批文件，批完练枪。

新基地的靶场比原来大。他每天晚上打三百发，打完自己捡弹壳，捡完再打。

德穆兰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没进去。

他查过雷斯。

他去情报部门要过资料。窗口后面的人头都没抬：“权限不够。”

“我是安全部的。”

“安全部的权限也不够。”

吴旭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以后，他在自己的地图上标了三个点，都是情报部门给过的“疑似活动区域”。一个月后，他把三个点全划掉了。

阿萨拉那么大，一个人藏进去跟一粒沙子没区别。情报部门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跟进”。在“正在跟进”这件事上，他们一直****。

吴旭以为这个仇要等很久。

结果雷斯自己来了。

傍晚，警报响的时候他正在吃面，扔了筷子抓起枪往外跑。

“西侧围墙，三号料场！二十多个，哨点被端了两个！”

“谁带的队？”

“听见他们喊‘雷斯老大’。”

吴旭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他没去西侧，去了发射工位。塔架一百多米，电梯慢得像老头爬楼，他走外挂梯，三层一步。爬到一半，脑机在视野里弹出一行红字：心率一百七。

“闭嘴。”

七十六米，吊装平台。风裹着沙，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吴旭把M700架在护栏上，眯眼。

他在平台上趴了二十分钟。风是一阵一阵的，来的时候，护栏会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通讯里，带队的在喊“各单位报告位置”，喊了三遍，吴旭没回。

瞄准镜里，二十来号人端着枪乱扫，中间一个穿浅色外套的正在指手画脚。

六百七十米，风偏左三。

脑机生成红点，稳稳落在那人后脑上。

脑机还给了三个方案：打头，打胸，打腿。成功率分别是百分之九十二、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吴旭一个都没选。

他把准星往右挪了半个身位。

他不想打后脑。

他想打脸。

扳机扣下去，子弹飞了不到一秒。那人被旁边的手下扑了一下——就半寸，脑袋偏了过去。

没打中头，打中了下巴。

那半张脸炸开，血在夕阳底下是黑的。人往后倒，被两个手下架着往车后拖。吴旭补了一枪，空了。

料场那边有人开始喊“撤”。

他趴在护栏上，手指还搭着扳机。手在抖。

不是怕，是糖不够了。刚才那一枪，脑机把能调的全调了，血糖唰地就下去了。他摸出三根棒棒糖全塞进嘴里，连纸都没剥干净。

甜味冲上来的时候，压在胸口半个多月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

医疗兵冲上来给他测血糖，测完脸色变了，塞给他一整袋糖。

“你他妈怎么还站着的。”

吴旭把糖袋揣进兜里。

德穆兰赶到塔下，吴旭正坐在平台边晃腿。

“吴旭！你跑这么高干什么！人呢？”

“跑了。”

“谁？”

“雷斯。”

“你确定？”

“确定。”吴旭低头看着她，嘴里含着三根糖，说话有点含糊，“我打中他了。”

“哪儿？”

“下巴。”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吴旭把糖咬碎了。

“他会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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