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牙

会议那天，航天基地主楼顶层。

去会议室的车上，德穆兰只说了一句话。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

吴旭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戈壁上的风把沙吹成一道一道的，像水。

各部门主管坐了一排。吴旭坐在德穆兰旁边，桌上一杯水，一根糖。

德穆兰从进门开始就没再跟他说话。

大屏幕亮起，雅各布坐在总部那间办公室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雅各布说话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念了一百遍的文件。

“从今天起，哈夫克集团将与阿萨拉卫队建立全面合作关系。”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阿萨拉卫队。那是反抗军。

“下面，请阿萨拉卫队的尤瑟夫先生讲几句。”

画面切过去。尤瑟夫·法海穆，瘦，高，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脸上挂着政客特有的微笑。

“感谢哈夫克的信任。阿萨拉的未来，需要哈夫克这样的伙伴。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一直都不是。”

吴旭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话他听着耳熟。去年清剿的那几批人，被抓的时候也说自己不是敌人。

“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愿意开放北部三条运输线。”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有主管开始翻资料，有人小声算这三条线一年能省多少。

吴旭没松。

他在看尤瑟夫身后。

镜头架得不低，后面站着两排人。第二排靠右，站着一个穿浅色西装的。

“为了纪念这次合作，我们准备了一段短片。”

画面切走，无人机航拍，阿萨拉的山，哈夫克的塔。镜头扫过签约台——雅各布，尤瑟夫，然后往边上摇了半格。

雷斯站在那里。

浅色西装，下巴上一道新鲜的疤，从耳根一直拉到嘴角，颜色还泛着粉。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金牙。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问：“这人谁啊？”

“牙挺别致。”

吴旭盯着那口金牙。

那是他送的。

六百七十米，风偏左三，他亲手送过去的。

嘴里的糖棍，咔嚓一声，断了。

他把断掉的那截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拇指按着。

德穆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的膝盖上。

很用力。

吴旭一直坐到短片放完，坐到雅各布说“散会”，坐到屏幕黑下去。

走廊里人很多。

罗米修斯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停下来等他。

“现在不能动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罗米修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他，就是撕雅各布先生的合同。你会被清退，我保不了你，德穆兰也保不了你。”

“我说了，我知道。”

罗米修斯看了他很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走吧。”

回房间的路上，罗米修斯又说了一句。

“雅各布先生要的不是尤瑟夫，是那三条运输线。油田在北部，运不出来就是一堆废铁。至于雷斯那种人，在他眼里，是合同的添头。”

“添头。”吴旭重复了一遍。

“对。”罗米修斯说，“所以你现在动他，不是报仇，是让哈夫克的利益受损，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德穆兰一路没说话。

到了房间门口，她才开口：“吴旭。”

“兰姐。”

“今天什么都别想。”她说，“睡觉。”

吴旭点了点头，推门进去。门没关。

他把会议录像调出来，拖到那一帧，定格。

投影的光打在墙上。雷斯站在尤瑟夫身后半步，一口金牙，笑得像个刚签完大单的销售。

德穆兰和罗米修斯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德穆兰走进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罗米修斯看了他三秒，镜片反着投影的白光。

“吴旭。”

“嗯。”

“早点睡。”

“好。”

两个人转身走了，门带上，没有多余的话。

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指节捏响的声音。

是两只手，都攥着。

当天晚上，哈夫克内部悬赏系统的榜单刷新了。

前三名还是那三个名字，雷斯在里面，位置没变。

变的是后面的数字。

赏金直接翻了三倍。吴旭盯着那串零数了两遍，数完把页面关了。

同一夜，阿萨拉黑市那条挂了很久的活体悬赏，也改了价。

标的还是哈利勒·雷斯，要求还是活的，价格那一栏从“面议”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数。

那个数字，够在阿萨拉买下一整条街。

发帖的人没留名，IP查不到，连版主都查不到。

吴旭看了很久，把页面关了。

他没问是谁加的价。

他知道。

第二天，吴旭去了档案室。

哈夫克对阿萨拉卫队的评估还停在“地方武装”，直到今天上午。

尤瑟夫·法海穆，五十二岁，前财政部次长，因为反对把北部油田卖给外资，被踢出了权力圈子，三年前拉起这支队伍。

队伍里最出挑的两个年轻人。

赛伊德·齐亚腾，猎户的儿子，枪法是拿子弹一颗一颗喂出来的。他打仗，是为了让老家的村子喝上干净水。

另一个叫哈利勒·雷斯。阿萨拉有名的望族，三代人都在王室圈子里打转，偏偏反了。

有人说他看不惯王室的腐败。

也有人说，他只是想换个位置坐坐。

吴旭信后者。

因为一个真为了同胞打仗的人，不会拿一整间医院的人命，去换一个“可能”。

而雷斯会。

从那天起，吴旭对自己的训练，就不能用“努力”两个字形容了。

德穆兰给他排的量，他直接翻倍；翻倍还不够，他自己加。人基本钉在训练场。

队里的人私下说，小老大这是要卷死自己。

他把自己的训练录像一遍一遍地看，一帧一帧地看。看德穆兰的肩，看德穆兰的脚，看她出拳前那半秒的呼吸。

脑机的好处这时候显出来了——学东西快，学会了就忘不掉。半年前德穆兰教的那套格斗，他已经吃透了。现在德穆兰跟他打，能赢的地方只剩下两样：身体，和经验。

而且这两样，也在变小。

德穆兰沉默了很久，把训练表改了。格斗课砍掉一半，全换成体能。

“你脑子已经够用了，”德穆兰说，“现在缺的是扛揍。”

出任务的风格也变了。但凡遇到需要抵抗的，吴旭一句话不说，抬手就打带头的，打完剩下的人自己就散了。

后来德穆兰又谈过一次。谈完，吴旭把“击毙”改成了“丧失战斗力”。

打腿，打肩，打拿枪的那只手。

不打死。

“打死太便宜了。”他跟队里的人说。

队里没人敢接话。

吴旭把那张宣传会的截图存进了脑机。50%的匹配度，像个内存不太够的老手机。

他还是存了。

存完，他去了靶场。

那天晚上他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靶场管理员去收靶纸，发现人形靶的头部只有一个洞。

三百发，一个洞。

管理员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把靶纸卷起来，没敢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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