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彻底摆烂

合作签字那天，吴旭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生意人嘛，跟谁都能握手，握完该打还是打。他在阿萨拉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今天结盟明天翻脸的部落。

一个月后，雷达站奠基。

两个月后，核电站动工。

哈夫克的推土机开进北部戈壁，阿萨拉卫队的人扛着枪在旁边站岗。工地上并排挂着两面旗，一面是哈夫克的蓝，一面是卫队的绿，风一吹，缠在一起。

吴旭站在围墙上看过一次。

看完，他回宿舍，把那份印着“雷斯”名字的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塞到了最里面。

再没打开过。

第三天，他把鱼竿从柜子最底层翻了出来。

擦干净，装上轮，去了海边。

安全部的人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休息两天。后来发现，他每天都去。

早上八点半到，树底下支起椅子，甩竿，然后一坐一天。嘴里含着糖，一颗含到化，含完再换一颗。中午不吃，晚上回去吃。鱼护是空的，他也不在乎。

第一个星期，德穆兰没管。

第二个星期，她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在干什么？”

“钓鱼。”

“我知道你在钓鱼。”德穆兰把一叠报告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批的文件。三份。其中两份签错了地方，还有一份，你在意见栏写了个‘行’。”

吴旭想了想。

“那个‘行’是我签得最认真的一份。”

德穆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见过不服管的，见过混日子的，见过破罐子破摔的。但她没见过吴旭这样的——他不是在闹，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吴旭。”她的声音软下来，“你可以恨雅各布先生，可以恨哈夫克，但你不能恨你自己。”

“兰姐。”

“嗯？”

“我没恨谁。”吴旭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德穆兰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他以前是什么样，是谁把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她。

是哈夫克。

那天之后，德穆兰不再管他钓鱼的事。

但雅各布一直在看。

那份每周送到总部的安全部简报，雅各布看了很久。以前他只看吴旭那一栏，现在也看，只是看完会停一会儿。

“德穆兰。”

视频接通的瞬间，雅各布没有寒暄。

“吴旭最近的状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评价。”

德穆兰站在办公室里，背挺得很直。

“他在调整。”

“调整了三个月。”雅各布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德穆兰，我给他的时间，比给任何一个正式员工的都多。”

“雅各布先生——”

“当年，他在会上做汇报，条理清楚，眼神是亮的。我当时的判断是，这个人可以培养。”雅各布顿了顿，“我当年看他，是金子。现在看他，是耗材。安全部不需要一个每天钓鱼的人。”

“他还有能力。”

“能力？”雅各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能力不用，就是没有。德穆兰，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只看结果。”

德穆兰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因为——”

“我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雅各布打断她，“但这不改变结论。一颗子弹打不穿一份合同，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的命。”

“可他不能拿着哈夫克的工资，去消化他自己的命。”

两边都安静了几秒。

“把他调走。”雅各布说，“安全部是打仗的地方，不是疗养院。”

“调去哪儿？”

“哪儿缺人就去哪儿。”雅各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蓄留部不是一直缺人吗。”

德穆兰愣了一下：“那是仓库。”

“他现在的样子，配得上仓库。”

调令第二天就到了。

一张纸，两行字，盖着哈夫克的红章。

劳务合同的好处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调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连补偿都不用谈。

吴旭看完，签了字。

“你不问去哪儿？”来送调令的文员有点意外。

“纸上不是写着吗。”

“那你不问问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吴旭把笔放下，“反正都是上班。”

文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蓄留部在巴别塔外围，一栋长得像仓库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孤零零的牌子，上面写着：非必要人员蓄留部。

里面比外面更像仓库。

几张拼在一起的铁皮桌，一台老得能当文物的打印机，墙角堆着没人认领的物资箱。空气里有一股纸箱子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部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周，见面第一句话是：“你会用打印机吗？”

“会。”

“那太好了。”老头把一摞纸推给他，“这些都是要归档的，慢慢弄，不着急。”

吴旭坐下来，开始弄。

他弄得很慢，慢到老头都看不下去了。

“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

“想干。”吴旭说，“就是干得慢。”

老头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罗米修斯来了。

他是从巴别塔主楼一路走过来的，白大褂的下摆沾了灰。

“米哈伊尔。”

“吴旭。”

“……吴旭。”罗米修斯深吸一口气，“你就这么认了？”

“博士，我打不过一份合同。”

“你可以找雅各布先生谈。”

“谈什么？谈我为什么不想干活？”吴旭靠在椅背上，“博士，我是劳务。劳务没有谈的资格，只有签字的资格。”

罗米修斯站在那堆物资箱中间，看了他很久。

“Relink还需要你。”

“需要我的数据。”吴旭说，“不需要我。”

罗米修斯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是耗材。”

“以前不是。”吴旭说，“现在是了。”

罗米修斯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仓库里又只剩下打印机的声音。

第二天，那个文员又来了，带着一份新的任务说明。

“从下周开始，你每周三、周五下午，去地下三层的训练室，陪新的脑机试验者做对抗训练。”

“陪练？”

“对。”文员低头念着纸上的字，“要求：不许还手过重，不许主动说话，不许询问对方姓名。”

吴旭把这三个“不许”听了一遍。

“行。”

“你不问问是谁？”

“不问。”

周三下午，吴旭第一次下到地下三层。

训练室比他想的干净，白墙，软垫，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

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一身灰色的训练服，脸上扣着半张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面罩的边缘，有一道很长的疤。

他脚边的地上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本来印着编号，编号被人用黑漆涂掉了，旁边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

无名。

吴旭走过去，站定。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

“你就是那个50%？”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他们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嗯。”

无名笑了一下。面罩挡住了大半张脸，但吴旭看见他的眼睛弯了。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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