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骑龙首飞

雪翎翅羽长硬的头一个月，边村半条街的人家都找上门赔过礼。

才满月的幼龙，鳞片从软绒毛换成了青冰似的硬甲，翼膜展开足有丈许宽，一扇就能卷起半尺雪沫。前天掀了磨坊屋顶半片茅草，落得满院都是碎秸；昨天冻了王婆婆晒在院中的衣绳，十几件粗布衣裳硬邦邦竖在那儿，像一排冰雕的桩子；今早天刚蒙蒙亮，又一头撞在村头周酒馆的酒旗上，一口冰息喷出去，半丈宽的布旗当场冻成冰坨，摔在石路上碎成了三瓣。

周老板堵着磨坊门要说法的时候，白泽正按着雪翎的脑袋训话。

雪翎歪着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眨了又眨，像是根本没听进去，时不时用脑袋蹭蹭白泽的手腕，一副讨好的模样。白泽板着脸，训到一半自己先软了气，转头跟周老板赔礼，又赔了七个铜子，才算把人打发走。

“再这么下去，前阵子剿狼窝赚那点钱，不够给它赔人家的。” 陆离靠在门框上，指尖敲着木门框，看着院子里正低头给雪翎顺毛的一人一龙，“总憋在村里也不是事，它本就是天上飞的东西，越憋越野，闯的祸越大。”

“那怎么办？” 白泽手心里沾着细碎的白绒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总不能拴起来吧？它还小，正是好动的时候。”

“村北黑石滩，开阔，没人家，也没树。” 陆离抬眼往北瞥了一眼，“今天没委托，带它过去，让它飞个够。也顺便试试，到底能不能驮人。”

白泽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皱起眉：“能行吗？它还没长全呢，别摔着。”

“曜龙天生就会飞，摔不着。” 陆离斜了他一眼，“再说你这当主人的，还能让它把你摔了？”

赫连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柄旧剑，刚练完一套剑式，额角沾着点薄汗。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去试试也好。真飞起来了，认主的龙，喊一声就能回来，跑不丢。总比天天在村里赔礼强。”

事情就这么定了。

吃过晌午饭，三人就动身了。

雪翎像是知道要带它出去撒野，兴奋得直打转，颠颠地跟在白泽身侧，翅膀时不时扑腾一下，带起一阵阵雪沫。路上遇见村民，都远远笑着喊 “白骑士带你家龙崽遛弯啊”，白泽脸一红，连忙应两声，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黑石滩。

一片开阔的花岗岩滩，雪层薄，露出一块块深黑的石面，平平整整铺出去几里地。四周没树没屋，连个土坡都少见，一眼望出去，尽头就是连绵的雪山，风敞亮得很，正适合腾空。

雪翎一踏上石滩，立刻撒了欢。

它往前跑了几步，翅膀猛地一扇，离地而起。

也就飞了丈许高，晃悠悠的，翅膀扇得还不太匀，歪歪扭扭掠出去几丈远，“啪嗒” 一声砸在雪地里。雪厚，也不疼，它立刻打个滚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沫，回头看了白泽一眼，像是有点不服气，转头再跑，再飞。

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稳。

摔了七八次，翅膀扇得渐渐匀了，身子也不晃了，稳稳地盘旋在半空中。一圈，两圈，越飞越高，白色的身影衬在淡蓝色的天上，像个被风托着的纸鸢。

白泽仰着头，脖子都酸了，眼睛一眨不眨，手攥得紧紧的，比自己飞还紧张。

“上去试试。” 陆离推了推他的胳膊，“它认你，不会摔你。”

白泽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雪翎看见他走过来，慢慢降下来，落在雪地上，俯下身子，翅膀微微展开保持着平衡，像是特意蹲下来等他骑。

白泽跨坐上去，手抓着它颈上的绒毛。绒毛底下是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他调整了两下坐姿，坐稳了，轻轻拍了拍雪翎的脖子，压着声音说：“慢点儿，别慌。”

雪翎低低叫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像是应他。

翅膀慢慢扇动，身子缓缓离地。

刚起来那一下晃得厉害，白泽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离地一丈有余，雪翎翅膀一沉，稳住了身形，扇动的节奏匀了，不再晃荡。

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裹着雪粒，打在颧骨上有点发疼。

白泽慢慢低下头。

脚下的黑石滩越来越小，缩成一块巴掌大的黑斑。陆离和赫连戈站在滩中央，像两个小小的黑点，仰着头往这边看。再往远看，边村缩成一小片灰扑扑的土屋，磨坊的烟囱冒着细细一缕白烟，歪歪扭扭飘向天上，风一吹就散了。更远的地方，雪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条银白的巨蟒，顺着地平线铺展开，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和云接在了一起。

天很高，蓝得透亮，云很淡，像几缕扯碎的棉絮，飘得很慢。

他从小在雪山长大，爬过最高的黑石峰，站在峰顶看过雪原。可那高度，跟现在比起来，差了何止一倍。

整个霜歌原都铺在脚下，白茫茫的平畴里，冻住的河流像银色的带子，绕着山坳打了个弯。黑松林是一片片深褐的斑点，散在雪地里，疏疏密密的。

风灌进皮袄，把衣襟吹得鼓鼓的，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白泽忽然觉得，心胸一下子就敞亮了。

以前师父总说，骑士的心胸要像雪原一样宽，他总觉得是句空道理。此刻飞在天上，看着天高地阔，看着万里霜雪铺到天边，忽然就懂了那句话的分量。

他心里想着，往左边飞点，看看那道挂着冰瀑的山崖。

念头刚转过来，雪翎翅膀微微一偏，身子就往左边滑了过去，飞得平平稳稳的，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白泽愣了一下。

没说话，也没打手势，连手上的劲儿都没动。

他又想，低一点，贴着雪面飞一段。

雪翎立刻往下一沉，翅膀收了收，贴着雪面掠过去。翅膀扇起的雪沫溅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雪的清苦味。

真的能懂。

不用言语，不用指挥，心里转个念头，它就知道。像是两条命，气脉连在了一起，你想什么，它都能接住。

石青长老临走时说，曜龙认主，以气息为凭，心意相通。他那时候还半信半疑，只当是长辈的场面话。

原来是真的。

地面上，两人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白影绕着石滩盘旋，一圈又一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陆离抱着胳膊，站在风里，衣摆被吹得猎猎响。他嘴角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骂了句：“这小子，飞得还挺像回事。”

赫连戈点点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小时候听家里的老管家讲过，上古年间，赫连家先祖曾是驭龙骑士，骑冥龙征战北境，所到之处，冰雪开路。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家编出来光耀门楣的故事，半信半疑。此刻看着天上的白泽和雪翎，看着那道白影在天地间盘旋，忽然就信了。

只是，属于他的那条龙，又在哪儿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断玺。

冰凉的青铜贴着心口，安安静静的，像沉睡着什么东西。

正出神，天上的白影忽然往下一沉，贴着雪面掠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快到近前的时候，翅膀猛地一扇，拔高起来，从两人头顶掠过去，带起一阵劲风，吹得人头发都糊在了脸上。

陆离抹了把脸，看着又飞远的影子，笑骂道：“这小东西，还学会显摆了。”

赫连戈嘴角也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下去。

又飞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白泽怕雪翎累，心里想着，慢点儿，往回落吧。

雪翎立刻就放慢了扇翅的节奏，翅膀微微展开，借着风势慢慢往下降。

稳稳落在雪地上，翅膀收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它微微喘着气，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汽，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很，显然还没尽兴，却乖乖站着，用脑袋蹭了蹭白泽的胳膊。

白泽从龙背上滑下来，腿有点软，踩在雪地上晃了一下，陆离连忙伸手扶住。

他脸通红，呼哧呼哧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就知道笑，像个捡着了天大宝贝的孩子。

“怎么样？” 陆离问。

“好、好得很。” 白泽终于顺过气来，声音还有点发颤，“飞得稳极了…… 心里想什么，它都知道。”

“废话，曜龙认主，本来就心意相通。” 陆离点点头，“以后再练练，就能骑着赶路了，省多少脚力。真遇上事，也能当个退路。”

白泽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雪翎的脑袋。雪翎舒服地眯起眼睛，往他掌心蹭了蹭。

太阳渐渐偏西，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三人动身往回走。雪翎跟在旁边，不跑也不闹，乖乖的，像是飞够了，心满意足。

夕阳把三人一龙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印在雪地上，连成一串，慢慢往村子的方向挪。

“以后啊，咱们出远门，就方便多了。” 白泽还在兴奋劲儿上，压低声音说，“等雪翎再长大点，驮咱们三个都成。”

“先别想那么远。” 陆离泼了盆冷水，语气很稳，“这事还得瞒着点。村里人还好说，嘴碎点也传不远。要是让教廷的人知道有曜龙在这儿，麻烦比闯祸还大。”

白泽点点头，收敛了笑意：“我知道。我叮嘱过它了，不让它在村子上空飞。以后要飞，就来黑石滩。”

赫连戈走在侧边，没说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雪翎。

雪翎察觉到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清清脆脆叫了一声。

赫连戈脚步顿了顿，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回到磨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婆婆做好了晚饭，正坐在火塘边等他们。麦粥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柴火的暖意，迎头裹上来。

雪翎乖乖卧在院子的柴堆旁边，蜷成一团，翅膀收在身侧，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轻的鼾声。飞了一下午，确实累了。

屋里的油灯点着，昏黄的光映在窗户纸上，在雪地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