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林间少女

黑泥点子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落叶上，星星点点的黑。

沼泽里咕嘟的声响渐渐低下去，却更让人心里发毛。像是有东西在底下憋着气，专等踩进去的活物。

王掌柜缩着脖子，脸都白了：“这、这底下是什么东西？”

“沼泽兽。” 陆离盯着泥面，声音很沉，“以前在边村听老猎人说过，烂泥底下藏的食腐东西，专踩路过的活物。要不是这笛声提醒，咱们踩进去，这会儿都没顶了。”

他转头往林子里看。

刚才那道白影消失的地方，树叶还在微微晃。

是那个吹笛子的精灵，在提醒他们。

“出来吧。” 陆离对着林子里喊，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得很远，“多谢出手提醒。”

林子里静了片刻。

树叶沙沙响了两声，一道白影从树上跃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连落叶都没踩碎几片。

是个少女。

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斗篷，兜帽垂下来，遮着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手里握着一支木笛，深棕色的，缠着几圈磨旧的银丝。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兜帽底下露出眼睛。

绿的，像最清的山湖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绿宝石。

两边的耳朵尖尖的，从深褐色的头发里支出来一点，上面覆着细细的金色绒毛。

真的是林精灵。

王掌柜看直了眼，嘴都合不上。

跑了半辈子商道，他还是头一次见着活的精灵。

少女扫了商队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陆离身上，带着点天生的警惕。

“你们…… 别往那边走。”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下面…… 很多兽。”

咬字有点生硬，不常说人类语言的样子，却软乎乎的，很好听。

“多谢。” 陆离点点头，“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少女抿了抿嘴，没立刻答话。

她像是很久没跟外人说过话，有点生分，也有点无措，手指攥着木笛，指节微微用力。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住在林地里的族民，倒像是流落在此的。

斗篷边缘都磨破了，靴子上沾着干泥，脸上也带着点风尘气。眼睛里藏着点惊惶，像是一直在躲什么人。

陆离心里转了转，没多追问。

精灵族的内务，外人没道理刨根问底。再说他们就是过路的佣兵，管不了异族的事。

“天快黑了。” 他指了指路边的高地，“我们打算在前面扎营过夜，不进林地。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坐会儿？有热麦粥。”

雾歌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陆离，又瞟了瞟旁边的白泽。白泽憨厚，对着她笑了笑，点点头。

她又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追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 嗯。”

商队退回到路边的高地上，扎营。

脚夫们搭帐篷、升火堆，动作很麻利。

火很快烧起来，噼啪作响，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王掌柜让脚夫煮了一大锅热麦粥，先盛了满满一碗递到雾歌手边。

雾歌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碗坐在火堆边，小口小口地喝。

火光映在她脸上，绿眼睛亮闪闪的，像两团跳动的小火苗。

她喝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很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白泽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有点不忍心。

“你…… 一个人在林子里？” 他问。

雾歌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族里的人呢？”

雾歌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 出事了。” 她声音很小，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去，“长老失踪了，女王…… 被软禁了。我逃出来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

精灵族内乱？

陆离没追问。

人家的私事，没道理刨根问底。再说他们就是低阶佣兵，管不了精灵族的权力纷争。

火堆慢慢烧着，木柴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

天彻底黑透了，林子里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沼泽那边，时不时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还有低沉的兽吼，远远的，渗得人慌。

要是没雾歌提醒，这会儿他们说不定已经陷在烂泥里喂了兽。

“明天，你们往哪儿走？” 雾歌忽然抬起头问。

“去青牛镇。” 陆离说，“送完这趟货，回佣兵城。”

雾歌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我…… 能不能跟你们走一段？” 她小声说，“我要往内陆去，顺着商道走安全些。我可以帮你们…… 吹笛子，预警野兽和瘴气。”

她像是怕被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用工钱，管饭就可以。”

陆离看了看白泽，又扫了眼赫连戈。

白泽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赫连戈没意见，顺路而已，多个人多双眼睛。

“行。” 陆离说，“顺路就一起走。路上互相有个照应。”

雾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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