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子

白天，云梦泽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林沉一行人在泽心岛待了一整天。名义上是做客，实际上是准备。鬼医在渔家帮的灶房里配药，从早配到晚；苏清月把金针一根一根擦亮，又一根一根收好；阿七在码头上跟渔家的半大孩子比了一下午的叉鱼，输了三回，赢了一回，气哼哼地蹲在船头啃鱼干。

只有林沉，一直坐在泽心岛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看着泽面。

他从日出看到日落。

苏清月在船尾，把金针一根一根地摊开，又一根一根地擦。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针都擦得锃亮。阿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苏姑娘，你这针，是干什么用的？”

“救人用的。”苏清月说，“也是杀人用的。”

“救人又杀人？”

“针是一样的针。”苏清月说，“看扎在谁身上。扎在病人身上，是救人的针；扎在敌人身上，就是杀人的针。”

阿七打了个寒颤：“那……那今晚，这针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苏清月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根金针擦亮，收好，抬起头，看着回水湾的方向：“今晚，它杀人的时候多。”

苏清月傍晚给他送饭，看见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云梦泽的水路图，不是林掌柜那张假图，是他自己凭这几天观察，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记号：哪里水浅，哪里水深，哪里有暗桩，哪里芦苇密，哪里是鬼阵队布防的重点，哪里是渔家帮的水道。

“你画了一整天？”苏清月问。

“嗯。”林沉没有抬头，“无间使的阵，不是一天布成的。他是从南岸往北，一层一层铺过来的。前几天的水匪传闻，是他放出来的，目的是吓走商船，好让他安安静静地布阵。但他布阵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你怎么知道？”

“看鸟。”林沉说，“泽里的水鸟，有个习惯，哪片水有动静，它们就不去。我数了数，这几天，水鸟不去的地方，多了七处。七处，正好是他布阵的七个点。”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你把无间使的阵，看穿了？”

“看穿了一半。”林沉抬起头，看向泽心岛北面，“另一半，在他自己手里。鬼阵队的阵，是活的。我看穿的是壳，他的核在哪里，还得今晚才能试出来。”

“今晚？”

“今晚。”林沉说，“阿七已经把话带给渔家帮了。子时，渔家帮的船会在回水湾东面等着。我走假图的路，引鬼阵队的主力；渔家帮从南面摸他的阵眼。”

“你呢？”苏清月问，“你走回水湾，那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得看是谁的罗网。”林沉收好图纸，站起来，“林掌柜画回水湾那条路，是因为那里有暗桩。可暗桩是死的，人是活的。渔家帮的兄弟白天已经去回水湾摸了一遍，那些暗桩的位置，他们都知道。我走那条路，只要绕开暗桩，就不会翻船。”

“那鬼阵队呢？”

“鬼阵队的人，守着的是‘路’。”林沉说，“他们以为，走回水湾的人，一定会撞上暗桩。船一翻，人一落水，他们再收网。他们守的是落水的人，不是没落水的船。我只要不落水，他们的网，就捞不着我。”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问：“你这盘棋，下了几层？”

“三层。”林沉说，“第一层，林掌柜画假图，想让我走回水湾。第二层，我走回水湾，引鬼阵队主力。第三层，渔家帮趁虚摸阵眼。这三层，每一层都踩着上一层的破绽。谁先动，谁就输。”

他顿了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无间使，一定会动。”

“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起了。”林沉说，“幽冥子北上，急着开剑墟。无间使在这里布阵，就是为了拖住我。可他拖得越久，幽冥子那边的压力就越大。他必须速战速决，把我堵死在云梦泽。所以我只要露出‘要走’的迹象，他一定会动。”

入夜前，林沉去船舱里看了一眼林晚。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苏清月给她缝的布老虎，嘴角还挂着一点酱鱼干的油光。林沉给她掖了掖被角，没有惊动她。

“哥，”林晚在梦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哥”

林沉顿了顿，轻轻应了一声：“哥在。”

他转身出了船舱，关好舱门。

入夜。

云梦泽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林沉站在船头，一身夜行衣，腰间的剑鞘用黑布缠着。苏清月站在他身后，短剑收在袖中。鬼医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排药瓶，每一瓶上都贴着标签。阿七蹲在船尾，手里攥着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少爷，”阿七压低声音，“真要往回水湾走？”

“嗯。”

“那条路……全是暗桩啊！”

“绕开就行了。”林沉说，“渔家帮已经把暗桩的位置告诉我了。你只管按我说的方向划，别偏。”

“万一……万一划偏了呢？”

“划偏了，就喂鱼。”林沉头也不回，“泽里的鱼，都肥。”

阿七：“……”

“出发。”林沉说。

船离岸，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中的芦苇荡。林沉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黑影，嘴里低声报着方向：“左三丈，绕桩；右两丈，水浅，慢划；再往前五丈，有一道暗流，贴着左边的芦苇走……”

阿七依言而行，桨入水，不带一丝声响。他紧张得浑身绷紧，但手上却稳得出奇，跟了林沉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少爷说往哪儿划，就往哪儿划，别问为什么。

船在芦苇荡里穿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前方，水面忽然开阔起来，回水湾到了。

月光下，回水湾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林沉知道，这面镜子底下，全是杀人的暗桩。

“停。”林沉低声说。

船停了。林沉蹲在船头，看着回水湾的水面，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清月问。

“太静了。”林沉说，“这里应该有鸟。回水湾水草多，鱼也多，夜里有水鸟在这里觅食。但现在，一只鸟都没有。”

“被吓走了？”

“不是吓走。”林沉的目光一凝，“是被抓走了。鬼阵队的人，为了不让人发现这里有埋伏，把这一片的鸟，都清干净了。”

他直起身，看着回水湾深处：“他们就在里面。等我们进去。”

“那我们还进吗？”阿七问。

“进。”林沉说，“但不走湾心。贴着西岸走，西岸水浅，暗桩少，鬼阵队的船吃水深，进不去。他们堵的是湾心，不是西岸。”

“可是，”阿七犹豫了一下，“林掌柜的图上，西岸画的是‘死路’啊。”

“他画的死路，恰恰是活路。”林沉说，“他画假图，是为了让我走湾心。他越是想让我走湾心，湾心就越是死路。反过来，他画成死路的地方，才是他不想让我走的地方。”

阿七似懂非懂，但手上已经依言把船头往西偏了。

船贴着西岸，缓缓驶入回水湾。

湾里安静得可怕。芦苇丛生，水鸟绝迹，只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沉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前方。忽然，他抬手，示意停船。

“怎么了？”苏清月问。

“前面，”林沉压低声音，“有网。”

“网？”

“渔网，藏在芦苇底下。”林沉说，“从水面看不出来，但芦苇的倒影不对，有几根芦苇，是绑在网绳上的。这是鬼阵队的‘拦船网’，船撞上去，桨就被缠住。”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递给苏清月：“你跟阿七下船，从芦苇丛里绕过去，把网绳割断。我留在这里，引他们出来。”

“你呢？”

“我在这里等着。”林沉说，“等他们以为我们撞网了，出来收网的时候，我看看，他们的网，是撒在湾里，还是撒在岸上。”

苏清月接过匕首，看了他一眼：“小心。”

“嗯。”

苏清月和阿七悄无声息地下了船，隐入芦苇丛中。林沉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平静的水面。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前方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火光越来越多，星星点点，从四面八方亮起来，像一群野兽睁开了眼睛。

“来了。”林沉低声说。

火光越聚越多，芦苇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喊着什么，很快，几只船从芦苇丛里驶出来，船头插着火把，船上是持刀的鬼阵队。

为首的船上，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青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面小旗。他远远看见林沉的船，冷笑一声：“果然来了。小子，林掌柜说你今晚会走回水湾，还真让他说中了。”

林沉看着他：“你是无间使？”

“我？”那中年人嗤笑一声，“我家大人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来收你这小杂鱼。我是鬼阵队的什长，奉命来抓你。识相的，自己跳水里，省得老子动手。”

林沉没有动。他甚至笑了笑：“你们家大人，在哪里？”

“我家大人在哪，是你该问的吗？”什长一挥手，“放箭！”

芦苇丛里，弓弦声响成一片。十几支箭带着风声射向林沉。

林沉没有躲。

他站在船头，抬手，剑意随心而发。金色剑意在他周身一荡，那些箭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叮叮叮”地落进水里。

什长脸色一变：“高手！”

“现在知道，已经晚了。”林沉看着他，“你们家大人，到底在哪里？”

什长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支竹哨，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呜”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紧接着，回水湾深处，传来一声回应。

“呜”

那是鬼阵队的集结号。

什长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小子，我家大人就在湾里。你有本事，就进湾来见见他！”

林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来见见他。”

他身形一晃，踩着船头，如一只夜鸟掠出。脚尖在水面上一点，借着一根浮草之力，整个人已经落进芦苇丛中，再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什长脸色大变：“追！别让他跑了！”

鬼阵队的船，纷纷向芦苇丛中追去。

而他们身后，苏清月和阿七，正悄无声息地从芦苇丛的另一边摸出来。苏清月手里的匕首，已经割断了三道拦船网。

阿七喘着气：“苏姑娘，少爷一个人进去，没事吧？”

“没事。”苏清月看着回水湾深处的火光，“你少爷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要见无间使，那就一定会见到。”

回水湾深处。

芦苇丛被火光映得通红。林沉的身影在芦苇丛中忽隐忽现，像一条游鱼，穿行在鬼阵队的包围圈里。他始终没有拔剑，只是用轻功在芦苇间跳跃，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躲开射来的箭矢。

他是在探路。

他在感受这片芦苇丛的水流、风向、暗桩的位置，他在找阵眼。

鬼阵队的阵，阵眼一定在最核心的地方，由最强的人守着。

林沉一路穿行，忽然，他停住了。

前方，芦苇丛豁然开朗，露出一片不大的水面。水面上停着一条黑色的楼船，船头插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鬼脸。

楼船船头，站着一个青袍人。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看着水面，身形颀长，气质清冷。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林公子，好本事。鬼阵队的包围圈，你竟能一路走到这里。”

林沉站在芦苇丛边，看着那个背影：“无间使？”

“是我。”青袍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清癯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眉目间带着一股阴沉的意味，“林公子，你比我想象的，要大胆得多。”

林沉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不大胆。”

“哦？”

“我是来找你聊天的。”林沉说，“顺便，借你的阵，演一出戏。”

无间使的目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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