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算盘

辰时，巫山道口的茶棚里，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药。每一味药都用油纸包着，纸角压得平平整整，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和功效。

老妪坐在桌后，手里拄着竹杖，眯着眼，看着桌上的药。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七叶芝。年份，十五年上下。火候，三蒸三晒。成色，上等。”

林沉站在桌边，没有接话。

老妪又看下一味：“断肠草。炮制得不错，毒性保留得足，但封得严实，不会伤到旁人。这是给谁用的？”

“防身用的。”林沉说，“巫山道上有毒虫毒蛇，备着，以防万一。”

“防身？”老妪抬眼看了他一眼，“断肠草防身？这东西，一指甲盖就能毒死一头牛。你这是防身，还是防人？”

“都有。”林沉说，“晚辈走江湖，防身也防人。”

阿七本来在茶棚门口等着，见老妪一味一味地验药，忍不住凑过来，挺了挺胸膛，装出一副账房的派头：“前辈，您看药，我给您报个价。这七叶芝，市面上值十两；断肠草，值五两；这金疮药……值八两！”

老妪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个账房？”

“对！我是我们少爷的账房！”

“那老身问你，一两银子，兑多少文？”

阿七一愣：“兑……兑八百文？”

“铜钱一串，一百文。”老妪说，“一两银子，兑一千文。你连这个都算不清，当什么账房？”

“我……我那是怕算快了您听着费劲！”阿七梗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起来，“您听着啊！七叶芝十两，断肠草五两，金疮药八两，三五一十五，五八四十，一共……四十五两！”

“十加五加八，是二十三。”老妪说。

“二……二十三？”阿七低头，又拨了一通算盘，越拨越乱，最后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哎呀！这算盘珠子不听话！它自己乱滚！”

茶棚里的汉子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妪也笑了：“你这账房，倒是有趣。账算不清，嘴倒是硬。”

“那可不！”阿七得意地一仰头，“我们少爷说了，嘴硬，也是本事！”

林沉在旁边，扶了扶额：“前辈见笑了。他这账房，是半路出家。”

“半路出家？”老妪说，“出家当账房，还没还俗呢，先把嘴练利索了。行，你这小兄弟，老身记下了。”

她说着，又看下一味药。那是一瓶药膏。她打开瓶盖，闻了闻，眼睛微微一亮：“金疮药。好货。这个成色，市面上不多见。谁配的？”

“一位长辈。”林沉说，“他是郎中。”

“郎中？”老妪把药瓶放回去，“是郎中就好。老身最恨的就是江湖骗子，拿面粉冒充金疮药，害死人不偿命。你这金疮药，是真货。第一关，算你过了半关。”

“半关？”林沉问，“还有半关呢？”

“还有半关，是问你一句话。”老妪说，“你这药，是从云梦泽带过来的？”

“是。”

“云梦泽破阵，是你干的？”

林沉沉默了一息：“是。”

茶棚里安静下来。老妪身后的几个背药篓的汉子，都抬起头来，看着林沉。

老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小子。无间使在云梦泽布了半个月的阵，你一夜就给他拆了。难怪他气急败坏地退进巫山，见了我，头一句就问，有没有姓林的年轻人路过。”

“前辈过奖了。”林沉说，“破阵，靠的是渔家帮的兄弟们帮忙。我一个人，破不了无间使的阵。”

“不贪功。”老妪点了点头，“这半关，也算你过了。识货这一关”

她顿了顿：“过了。”

林沉抱了抱拳：“多谢前辈。”

“先别急着谢。”老妪说，“识货过了，还有识人、识路两关。识人这一关，老身要问你一句话。你听好了。”

林沉站直了身子：“前辈请说。”

老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这一趟北上，是去寻仇，还是去寻死？”

茶棚里，又是一静。

阿七在桌子底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苏清月站在林沉身后，手指微微收紧。

林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都不是。”

“哦？”

“晚辈北上，是去讨一个公道。”林沉说，“晚辈家里的仇，要报。晚辈欠下的情，要还。该晚辈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但晚辈不是去寻死，晚辈还带着一船的人，他们跟着晚辈走这条路，晚辈得让他们都活着。”

老妪看着他，目光沉静。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就不该死。识人这一关”

她顿了顿：“过了。”

林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老妪又说，“识人关过了，还有最后一关。识路。”

她朝身后的一个汉子招了招手。那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巫山道的地图。图上画着十二座山峰，山道用墨线标着，密密麻麻，像一团乱麻。

“巫山十二峰，山路十八盘。”老妪说，“这图上的路，有真有假。你从这图里，挑一条路出来，挑对了，识路关就算你过；挑错了，对不起，原路返回，巫山道不送客。”

林沉低头，看着那张图。

他看得很仔细。从辰时看到巳时，从巳时看到午时。老妪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桌后，慢慢喝她的茶。

阿七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少爷，你倒是快挑啊！挑一条不就完了吗！”

“闭嘴。”林沉头也不回，“挑错一条，咱们就得原路回云梦泽。”

“那……那挑哪条啊？”

“正在看。”

林沉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张图，画得很工整，墨线清晰，标注详细，太工整了。巫山的山路，真要有图上画得这么清楚，那巫山道也就不叫巫山道了。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地图的一角。

那里，有一条墨线，画得特别深。深得像是用笔尖反复描过。他顺着那条墨线看下去，它绕过三道山脊，穿过一道峡谷，通到山脚下一个叫“老君洞”的地方。

“老君洞。”林沉低声念着。

“怎么了？”老妪问。

“这条线，”林沉指着那条描得特别深的墨线，“画得太重了。像是有人怕走这条路的人看不见，特意描粗的。”

老妪放下茶碗：“画重了，是因为这条路好走。”

“好走的路，不用画重。”林沉说，“巫山道上的路，好走不好走，走一次就知道了。画重，是为了让人走。让人走，多半是因为，路上有东西，等着他。”

老妪的目光，微微一闪：“你什么意思？”

“晚辈的意思是，”林沉说，“这张图，是假的。”

茶棚里，又是一静。

阿七张大了嘴。那几个背药篓的汉子，也都愣住了。老妪却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看着林沉，目光锐利起来：“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

“凭这条线。”林沉指着那条描粗的墨线，“老君洞，晚辈没去过，但晚辈听人说过，老君洞在巫山南坡，地势险，常年有山雾，外人进去了，容易迷路。这条路要是真的好走，画它的人，不会特意描粗。他描粗，是因为他怕走的人，半路改了道。”

老妪没有说话。

林沉继续说：“而且，这张图太工整了。巫山道的地图，是巫山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该磨损的地方磨损，该补画的地方补画，不会这么干净。这张图，是新画的。”

“新画的，就不能是真的？”

“新画的，也能是真的。”林沉说，“但新画的地图上，有一条描粗的路，路尽头还是一个容易迷路的地方，这就太巧了。晚辈在云梦泽，刚吃过一张假图的亏。假图，画得越是像真的，越是要命。”

老妪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茶棚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的声。

忽然，老妪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竹杖都拄不稳了：“好！好小子！哈哈哈，好一个识破假图的林沉！”

她笑着，朝身后挥了挥手：“把真图拿出来！”

一个汉子应声，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羊皮纸，递到桌上。老妪把那卷纸展开，那才是真正的巫山道地图。图上墨迹斑驳，边角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

“这张，才是真的。”老妪说，“你挑的那条老君洞的路，是真图上没有的。老身让人画了张假图，就是想看看，你上了无间使的当之后，还记不记得‘假图’这两个字。”

林沉看着她：“前辈，你这是……考我？”

“考你，也提醒你。”老妪说，“江湖上，吃一次亏，是教训；吃两次亏，是蠢。你在云梦泽吃了林掌柜假图的亏，要是到了巫山，又吃老身假图的亏，那老身，就真要看轻你了。”

林沉沉默了一下，然后抱了抱拳：“前辈用心，晚辈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妪把那卷真图卷起来，递给林沉，“这是巫山道的真图，送你。识货、识人、识路，三关，你都过了。从今日起，巫山道，任你走。”

林沉双手接过真图：“多谢前辈。”

“谢什么。”老妪站起来，拄着竹杖，走了两步，“老身这一辈子，见过不少人。有胆大的，有聪明的，有能打的，有会说的。但像你这样，胆大心细，又知道分寸的，少见。你这样的后生，走到哪儿，都该有人给你让路。”

她走到茶棚门口，忽然又停住：“对了，还有一件事，老身差点忘了说。”

“前辈请讲。”

“你那个小兄弟，”老妪说，“昨天在楼下，三碗饭，两盘腊肉，还顺走了我一坛黄酒。这账，你替他还了。”

林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七。阿七正缩在桌子底下，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脸上挂着心虚的笑。

“少爷……”阿七弱弱地说，“那坛酒……我就尝了一口……”

“一口？”老妪在门口哼了一声，“那坛酒，我称过了，少了一斤。”

“那是两口！两口！”

林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前辈，酒钱，晚辈替他出了。这坛酒，就当晚辈请前辈喝的。”

老妪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阿七，忽然笑了：“行。看在这锭银子的份上，老身不跟他计较。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沉下来：“老身再送你一句实话。昨天晚上，北口那边有人捎话来，那个白衣人，出山了。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姓林的，到巫山道口了吗？’”

林沉的目光一凝：“他出山了？”

“出山了。”老妪说，“往北边去了。走的是老君洞那条路。”

林沉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

白衣人走老君洞那条路，那条假图上才有的路。也就是说，白衣人手里的地图，跟老妪的假图，是同一张。

“前辈，”林沉问，“那个白衣人手里，也有这张假图？”

“这老身就不知道了。”老妪说，“但老身知道一件事，他出山的时候，是一个人。无间使的人，一个都没跟着。”

林沉沉默了一下：“多谢前辈告知。”

老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沉一眼。

“林公子，”她说，“巫山道，能留你，也能送人。你这一去，是好是坏，全看你自己。老身这把年纪，看人还算准，你这个人，命硬，但也命苦。往后这条路，走慢点，别把身边的人，走丢了。”

她说完了，拄着竹杖，慢慢地走远了。

林沉站在茶棚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巫山的云雾里，久久没有动。

阿七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凑到他身边：“少爷，咱们……过关了？”

“过关了。”林沉说。

“太好了！”阿七欢呼一声，“那咱们赶紧走！别让那个白衣人抢先了！”

“不着急。”林沉说，“白衣人走老君洞，是假图上的路。他要是真信了那张假图，走不了多远，就得回头。”

“那他要是没信呢？”

林沉沉默了一下，看着北边的山影：“他要是没信，那他走老君洞，就是故意的。故意走一条假图上的路，要么，是他知道那是假图，将计就计；要么，是他根本不需要图。”

阿七挠了挠头：“那他到底要不要图啊？”

“不知道。”林沉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这个白衣人，比无间使，难对付多了。”

他转身，走进茶棚：“收拾东西，准备进山。巫山道，咱们过了。下一站”

他看着那张真图上的山道，目光沉静：“剑阁旧址，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