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剑斩狼王

翻十二峰的路，前半天还算好走。

出了青桐坪，山道沿着山脊蜿蜒向上。两边是苍翠的竹林，风一吹，竹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晚骑在阿七的肩上，一路叽叽喳喳：“阿七哥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条鱼！”“像！像条大鲤鱼！”“那条呢？”“那条……像只王八！”“哈哈哈哈！”

鬼医背着药篓，走在最后，不时停下来，掐一把路边的草，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点点头，或是摇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鬼医爷爷，你闻什么呢？”林晚问。

“闻药。”鬼医说，“十二峰上，好药多得很。这棵是金银花，那棵是石斛，都是好东西。可惜赶路，没工夫采。”

“那等咱们回来，再采？”

“等回来再说吧。”鬼医说，“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

“呸呸呸！”阿七连忙啐了几口，“鬼医爷爷，你别说不吉利的话！咱们肯定能活着回来！”

鬼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却悄悄快了几分。

晌午过后，山道拐进了一道峡谷。

峡谷里光线很暗，两边的石壁像是要合拢到一起。林沉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一顿。

“怎么了？”苏清月问。

“起风了。”林沉抬头，看着峡谷上方那一线天，“风里有雨气。”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罩进去。峡谷里，风越刮越大，吹得人衣袂猎猎，站都站不稳。

“要下雨了！”林沉说，“前面找地方避雨！”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开乌云，“轰隆”一声雷，震得山壁都在抖。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山雨来得又快又猛。不到片刻，峡谷里就成了一片水幕。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激流，冲得人脚下滑溜。阿七背着林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嘴里喊着：“少爷！前面有个山坳！”

“进山坳！贴着崖壁走！”

一行人顶着雨，冲进山坳。山坳不大，三面是崖壁，正好挡住风雨。众人挤在山坳里，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林晚缩在苏清月怀里，冻得嘴唇发白：“哥……好冷……”

“忍着点。”林沉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雨停了就好了。”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声炸雷。

雷声还没落，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山上传下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是整座山都在震动。

林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落石！”

他猛地扑向林晚，一把抱住她，就地一滚。与此同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挟着风声，从他头顶呼啸而过，“轰”地砸在崖壁上，砸得碎石四溅。

“都贴着崖壁！别动！”

众人贴着崖壁，一动不敢动。头顶上，落石接二连三地滚下来，轰隆隆地砸在山坳外，砸得地面都在发颤。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崩进山坳，擦着阿七的耳朵飞过去，吓得他一缩脖子。

“我的娘哎！”阿七的脸都白了。

落石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才渐渐停住。

林沉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碎石和泥土，清点人数：苏清月、林晚、阿七、鬼医，一个不少。他松了口气：“都没事吧？”

“没事。”苏清月说，“就是……鬼医的药篓，被砸了一个角。”

落石最凶的时候，一块碎石擦着鬼医的后背飞过去，在他背上的药篓上豁开一道口子。鬼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阿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鬼医爷爷！小心！”

“谢了，小子！”鬼医喘着气，“你这一拽，救了我半条命！”

“半条命也值！”阿七咧嘴一笑，“您要是摔了，谁给少爷配药！”

林沉抱着林晚，贴着崖壁，目光却一直扫着众人：“清月，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苏清月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你看着晚晚就行。”

“鬼医爷爷，药篓砸了，药还能用吗？”

“能！”鬼医说，“砸的是石斛，最贵的那瓶没碎！”

林沉：“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你那瓶药。”

鬼医蹲在角落里，抱着药篓，一脸心疼：“我的药..我的石斛都碎了”

“药碎了再采。”林沉说，“人没事就好。”

他抬头，看着山坳外。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天色却更暗了，已经快黄昏了。

“今晚走不出峡谷了。”林沉说，“先在山坳里歇一晚，明早再翻山。”

众人在山坳里安顿下来。阿七捡了些没被淋湿的干柴，想生火，但柴太湿，点了几次都没点着。鬼医摸出一包药粉，撒在柴上，又拿火折子一点，“轰”地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鬼医爷爷，你这药粉还能生火？”

“这是硫磺粉。”鬼医说，“配药用的，也能生火。”

火生起来了。众人围坐在火边，烤着湿透的衣裳。林晚趴在苏清月怀里，慢慢暖和过来，眼皮开始打架。

“哥我们什么时候到落星谷呀”

“快了。”林沉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那翻过山，是不是就能见到爹娘了？”

林沉的手，微微一顿：“不是。爹娘在天上。翻过山，是去找爹娘留给咱们的东西。”

“哦”林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睡着了。

火堆噼啪作响。山坳外，雨声渐渐小了。

忽然，林沉抬起头。

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正在靠近。

“都别出声。”林沉压低声音，“熄火。”

阿七一愣，正要问为什么，鬼医已经一把按灭了火堆。火光一灭，山坳里顿时暗了下来。

黑暗中，那种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山坳外，亮起了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

狼。

狼群。

阿七的牙关开始打颤：“狼，狼来了！”

“别慌。”林沉的声音很稳，“狼怕火。火折子，拿出来。”

阿七哆哆嗦嗦地摸出火折子，却怎么也打不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我来。”苏清月接过火折子，“啪”地一声，火苗亮起。

火光照亮了山坳外。众人这才看清，山坳外，密密麻麻地，站了十几头狼。为首的一头，体型硕大，毛色灰白，蹲在一块大石上，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火堆。

那是狼王。

狼王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狼嚎。

“嗷”

随着这声狼嚎，狼群动了。两头狼从侧面迂回，朝山坳口扑来。

“小心！”林沉拔剑，挡在山坳口。

第一头狼扑到，林沉侧身，剑锋一撩，那头狼哀嚎一声，滚落山坳。第二头狼紧跟着扑上来，苏清月手一扬，一枚金针射出，正中那头狼的咽喉，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狼群没有退。狼王又嚎了一声，狼群开始分散，从四面合围。

阿七举着火把，站在林晚身前，手抖得像筛糠，却一步不退：“来、来啊！不怕你们！”

鬼医蹲在角落里，往地上撒了一圈药粉，嘴里念念有词：“这是驱狼粉，狼闻着就走……”

“嗷”

狼王忽然动了。它没有扑向火堆，而是纵身一跃，绕到侧面，直扑林晚所在的方向！

林晚还趴在火边，睡得正沉。

“晚晚！”

林沉瞳孔一缩。他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蹬，身形如电，冲向林晚。与此同时，狼王已经扑到半空，张着血盆大口，利爪直取林晚的后颈。

“哥”

林晚被惊醒，看见那张血盆大口，吓得尖叫一声。

就在狼爪将要落下的一瞬

林沉到了。

他一把抄起林晚，抱在怀里，同时左手一掌，拍在狼王的额头上。“砰”的一声闷响，狼王被他拍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翻身爬起，死死盯着他。

“晚晚，没事吧？”林沉低头。

林晚被他护在怀里，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狼！有狼！”

“哥在。”林沉说，“哥杀了它。”

他放下林晚，让她站在苏清月身后，然后转身，面向狼王。

火堆重新被点燃，火光映着他的脸。

“畜生，”林沉看着狼王，缓缓拔剑，“你挑错人了。”

狼王低伏着身子，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忽然再次跃起，这一回，它没有扑向林晚，而是直扑林沉，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林沉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影扑到眼前。然后，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剑招，没有变化，只有一道剑意。

剑意出鞘的一瞬，整个山坳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金色的剑意在雨夜中亮起，像一道闪电，从林沉的剑尖迸出。

狼王扑到半空，那道光已经穿过它的身体。

“噗。”

一声轻响。

狼王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从胸口到腰腹，裂开一道细缝。那道缝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

“咚。”

狼王的尸体，砸在地上。它张着嘴，绿幽幽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凶光。

山坳里，死一般地安静。

狼群怔住了。它们看着地上狼王的尸体，又看着那个提剑的年轻人，绿幽幽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林沉没有看它们。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那是刚才那一剑，用力太猛，震裂的。

他抬起头，看向狼群：“还不走？”

狼群沉默了一瞬。然后，它们像潮水一样，转身，消失在雨夜的黑暗里。

山坳里，只剩下雨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阿七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我、我……我还以为咱们要喂狼了

鬼医也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擦了一把汗：“这小子那一剑，吓得狼都跑了。”

苏清月扶着林晚，走过来，看着林沉裂开的虎口，皱了皱眉：“你那一剑，太狠了。狼王的内力

“狼没有内力。”林沉说，“是我那一剑，用得太满。”

他低头，看着地上狼王的尸体：“它要扑晚晚。我不让它扑。”

这一夜，林沉坐在火堆边，没有睡。

他反复想着刚才那一剑。那一剑，是他出剑以来，最狠的一剑。剑意全开，没有留半分余力，是因为狼王扑向林晚的那一刻，他心里，真的动了杀心。

“你那一剑，收不住？”鬼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他旁边。

“嗯。”林沉说，“动怒的时候，剑就收不住。”

“收不住，是功夫没到家。”鬼医说，“真正的高手，剑意收发由心。你这一剑，杀狼够用；可你要是遇上幽冥子，一剑收不住，就是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林沉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就好。”鬼医说，“下次动手之前，先问问自己：这一剑，是该怒的时候出，还是该稳的时候出。想明白了，剑自然就收得住了。”

林沉看着火堆，过了很久，才说：“受教了。”

鬼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这一夜，林沉一直坐到天亮。他在想鬼医的话，也在想那一剑。剑意收发由心，他还差得远。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看着林沉，忽然想起一句话，师父说的：“剑客，剑出鞘的时候，眼里没有众生。”

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

林沉的剑出鞘的时候，眼里没有众生。但他收剑的时候，眼里全是众生。

林晚被苏清月抱着，还在哭。林沉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她的头：“晚晚，别怕。狼死了。”

“哥”林晚抽噎着，“你，，你流血了”

“小伤。”林沉说，“不碍事。”

“我给你包！”林晚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条帕子，那是林沉给她擦过嘴的帕子。她笨手笨脚地，把帕子缠在林沉的手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林晚吸了吸鼻子，“哥，我包的，可结实了！”

林沉低头，看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忽然笑了：“嗯，可结实了。”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翻过山脊，前方豁然开朗，山的那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四面环山，谷底雾气缭绕，隐约能看见一片废墟的轮廓。

落星谷。

林沉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谷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谷地边缘，那里，隐约有几点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不是渔火，不是农家灯火。

那是带刀的人，生起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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