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卖剑

天亮的时候，山坳里只剩下一堆冷灰。

林沉站在山脊上，看了一夜。他的眼睛有些发红，虎口上缠着林晚系的那条帕子，歪歪扭扭的结还挂着，他也没拆。

山那边，落星谷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四面环山，谷底一片废墟，隐约能看出当年楼阁的规模。谷地边缘，昨夜那几点火光还在，只是暗了些，那是守夜的人，添过柴。

“少爷，”阿七凑上来，压低声音，“那些带刀的，是冲着咱们来的？”

“未必。”林沉收回目光，“落星谷的剑阁旧址，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那咱们还下去？”

“下去。”林沉说，“不过不走谷口。先绕到山脚的镇子，补些东西。”

“补东西？”阿七一愣，“咱们不是急着进谷吗？”

林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急着送死的事，我从来不做。你看那些火光，绕着谷口一圈，少说二三十人。就咱们五个，硬闯进去，你是想让狼群笑话咱们？”

阿七张了张嘴，想起昨晚那十几头狼，缩了缩脖子：“那倒也是”

鬼医背着补好的药篓，从后面踱上来，慢悠悠地说：“这小子说得对。打仗之前先看粮草，是活人的规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咱们的药，只够三天了。”

“所以更要先去镇上。”林沉说，“药、干粮、伤药，一样都不能少。”

苏清月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林沉身侧，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神情有些怔忡。林沉注意到她的异样：“清月，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在哪里见过。”

“梦里见过？”阿七嘴快，“小姐你肯定是昨晚被狼吓着了，做噩梦呢。”

苏清月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剑，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林沉看在眼里，没有追问。有些事，问早了不如等她自己说。

绕山的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一座小镇出现在山脚。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溜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一应俱全。镇口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落星镇。

镇上日子过得闲散。日头刚起，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老人，一边喝茶一边下棋。阿七背着林晚，一路走一路新奇：“少爷，这镇子可真清净！比咱们路过的那些城，舒服多了。”

“清净好。”林沉说，“清净的地方，才打听得到真话。”

他先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把苏清月和林晚安顿好，又托店家买了干粮和伤药。店家是个胖掌柜，笑呵呵的，见林沉出手大方，话就多了起来：“客官这是打哪儿来？”

“从三峡那边过来。”林沉说，“路过贵宝地，歇歇脚。”

“三峡那边”胖掌柜压低声音，“客官，可是要进落星谷？”

林沉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掌柜的怎么这么问？”

“嗨，这半个月，进落星谷的江湖人，没十个也有八个了。”胖掌柜摆摆手，“都是去寻宝的，说那剑阁旧址底下埋着好东西。可进去的，没一个出来的。”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客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里头盘着一伙强人，头目叫独眼龙，凶得很。前几天还有个商队，硬闯谷口，货被扣了，人也被打死了两个。”

“那伙强人，有多少人？”

“少说二三十个吧。”胖掌柜说，“占着谷口，收什么'入谷钱'。咱们镇上的人，谁也不敢靠近。”

林沉谢过掌柜，正要上楼，门外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女声炸了起来：“抓贼啊！抓采花贼啊！”

“采花贼？！”阿七一个激灵，“少爷，镇上还有采花贼？”

话音未落，就见鬼医抱着药篓，从街角狂奔而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擀面杖的泼辣妇人，一边追一边骂：“好你个老不正经！翻我家院墙，还往我闺女窗户底下钻！你要干什么！”

鬼医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采药！我真是采药！你家后墙根那丛紫叶草，是治内伤的上等药材！”

“放屁！”妇人擀面杖一抡，“我家后墙根种的是葱！”

鬼医：“……葱？”

“就是葱！”妇人怒道，“你个老东西，翻墙偷葱，还说是药，我看你是想偷人！”

围观的街坊哄笑起来。鬼医的老脸涨得通红，正要辩解，林沉已经挤过人群，一把扶住他，笑呵呵地对那妇人抱拳：“这位嫂子，误会，误会！这是我家请的大夫，头回来镇上，人生地不熟，怕是走岔了路，翻错了墙。”

“你家大夫？”妇人上下打量林沉，“你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带这么个老不修？”

“他这人，就是见了药走不动道。”林沉赔笑，“嫂子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家那丛'葱'，我按药钱赔您，再赔您一篮子鸡蛋压惊，成不成？”

妇人叉着腰，想了想：“一篮子不够，两篮子！”

“成，两篮子！”

妇人这才哼了一声，拎着擀面杖走了。林沉扶着鬼医往回走，阿七跟在后面，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鬼医爷爷，您……您这是采的什么药啊，还'紫叶草'，那是葱！哈哈哈……”

鬼医黑着脸：“那是紫叶草！我在药王谷种了三十年，还能认错？！这镇上的婆娘，不识货！”

“是是是，”林沉忍着笑，“您识货。您下回翻墙之前，能不能先看看墙上有没有'女眷在内'的牌子？”

鬼医：“……”

苏清月在客栈门口，看着这一出闹剧，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林晚更是笑得在阿七怀里打滚：“鬼医爷爷偷葱！鬼医爷爷偷葱！”

鬼医气得胡子直翘，回屋配药去了。这一场乌龙，倒让众人在镇上落脚，显得顺理成章起来，一个带着老大夫的年轻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闯落星谷的人。

午后，林沉带着阿七，去镇上的铁匠铺走了一趟。

铁匠铺不大，墙上挂满了镰刀、锄头，角落里搁着几把粗铁剑，落了一层灰。林沉进门，也不说话，解下腰间的剑，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收剑吗？”

铁匠是个黑脸汉子，正抡着锤子打铁，闻言抬起头，瞥了一眼那把剑，眼睛顿时一亮：“哟，好剑！”他放下锤子，擦擦手，拿起剑掂了掂，“青钢锻的，少说有三斤重。客官，这是要卖？”

“看看行情。”林沉说，“我这一路走得急，盘缠不够了，要是价钱合适，就卖了。”

“行情嘛”铁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咂咂嘴，“正经说，这把剑，搁市面上，值二两银子。不过我这儿是铁匠铺，不是当铺，收了也没处转手。”

“二两太少了。”林沉摇头，作势要收回剑，“这剑是我从三峡那边一个剑客手里买的，花了我五两。”

“五两？”铁匠瞪大了眼，“客官，你这是被人坑了吧！三峡那边”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客官，你是从三峡来的？那你知道落星谷吗？”

“听说了。”林沉说，“都说里头有剑阁旧址，藏着宝。”

“宝是有的，就怕你没命拿。”铁匠凑过来，“我跟你说，前几日，有个外地来的剑客，也是想进谷寻宝，在谷口被那独眼龙截住了。独眼龙见他腰里的剑好，就要他'留下买路剑'。那剑客不肯，动起手来，你猜怎么着？一剑，就一剑，独眼龙把那人劈了。剑也抢了。”

“哦？”林沉挑眉，“独眼龙剑法很好？”

“好不好的，谁知道呢。”铁匠压低声音，“反正那剑客死了，剑没了，就这结果。”

林沉点点头，又跟铁匠扯了几句闲话，最后以“三两三钱”的价把剑“卖”了，当然，那只是做做样子。出了铁匠铺，阿七忍不住问：“少爷，那剑真卖了？”

“卖什么。”林沉从怀里摸出那把剑，刚才柜台上的，是他路上随手买的劣铁剑，“铁匠铺里那把，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那您刚才”

“打听消息。”林沉说，“铁匠天天见南来北往的人，消息最灵。他说独眼龙一剑劈了剑客，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独眼龙确实抢剑杀人；假的一半，是那剑客未必是独眼龙一个人杀的。”

阿七挠挠头：“那到底是谁杀的？”

“不知道。”林沉说，“所以要打听。”

他带着阿七，又去了镇口的茶棚。茶棚里，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林沉要了壶茶，坐在旁边，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老李，你家那亩田，今年收成咋样？”

“别提了，旱了半个月，稻子都蔫了。”

“旱了半个月？我咋记得上个月还下了场大雨……”

“下了，下在落星谷那边。谷里头下雨，谷外头看景，你说邪门不邪门。”

“落星谷……那不是那伙强人占着吗？他们还种田？”

“种啥田！他们是寻宝的！听说那剑阁底下，埋着啥了不得的东西，连京城的大官都惊动了……”

林沉端着茶杯，听到“京城的大官”五个字，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白帝城头，柳掌柜说过的话，靖王的手，已经伸进江湖里来了。天机阁、天煞楼、九幽殿……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断云岭收拢。

他放下茶杯，正要起身，忽然注意到茶棚角落，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低着头，喝茶喝得慢，一顶旧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但他喝茶的姿势，虎口朝上，小指微翘，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习惯。

林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站起身，招呼阿七：“走了，回去。”

“少爷，还打听吗？”

“打听得差不多了。”林沉说，“该问的问完了，剩下的，得去谷里问。”

晚上，客栈里。

林晚趴在床上，缠着林沉讲故事：“哥，你讲个故事嘛！讲个剑客的故事！”

林沉坐在床边，想了想，说：“从前有个剑客，他家里遭了难，一个人逃出来，带着一把剑，走啊走啊，走到一座大山里。”

“然后呢？”

“山里有狼。他妹妹怕狼，他就守在妹妹身边，一夜没睡。后来狼王来了，想吃他妹妹，他一剑把狼王劈了。”

“哇！”林晚眼睛亮晶晶的，“那狼王厉不厉害？”

“厉害。”林沉说，“可再厉害的狼王，也不能碰他妹妹。”

“那剑客的妹妹，是不是特别幸福？”

林沉看着林晚，笑了：“嗯。特别幸福。”

苏清月坐在窗边，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看着林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路走来杀伐果断的年轻人，在这一刻，身上笼着一层很柔的光。

夜深了。林晚睡着了。

林沉坐在窗前，望着落星谷的方向。他想起福伯，想起爹娘，想起断魂崖下那十年的孤寂，也想起这一路杀过的人，黄泉使、岳阳楼的假图、渔家帮的算计、巫山道口的讲和他杀过该杀的，也放过该放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剑是凶器。”他轻声说，“可握剑的人，未必是恶人。”

窗外，夜色沉沉的。谷地边缘，那几点火光还在明明灭灭。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镇外传来，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停住。接着，是店小二的惊呼声：“客官！客官您这是……”

“滚开！”一个粗嗓门喝道，“给老子弄碗热汤！老子刚从谷里出来，晦气！”

林沉在窗后，微微眯起了眼。

谷里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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