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独眼龙

楼下那个粗嗓门，果然没走。

林沉推开窗，看见客栈大堂里，一个疤脸汉子大马金刀地坐着，脚边放着一条长布裹着的物件，看形状，是刀。他正就着一碗热汤，大口啃着馒头，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骂：“他娘的，谷里那帮兔崽子，一个个的，见着好东西眼睛都绿了，连老子想分一杯羹都要看他们脸色”

店小二赔着笑，在旁边搭话：“客官，您这是从落星谷出来？”

“废话！”疤脸汉子把碗一墩，“老子在里面待了半个月，狗屁宝贝没见着，倒吃了一肚子风。要不是独眼龙那厮还算讲点规矩，老子早翻脸了。”

“独眼龙？”林沉从楼上走下来，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这位大哥，在下赶路路过，听说落星谷里有人做买卖，正想打听打听。”

疤脸汉子斜了他一眼：“你？细皮嫩肉的，也想进谷？”

“在下是个跑江湖的，卖些药材。”林沉说，“听说谷里那伙人出手大方，想找条门路。”

“找门路？”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小子，我劝你死了这条心。谷里那伙天煞楼的，是来找'剑阁秘藏'的，油水都在他们嘴里，你一个卖药的，去了就是送菜。”

“天煞楼？”林沉心头一动，面上却装出害怕的样子，“这……天煞楼不是早就……”

“早就散了？”疤脸汉子嘿嘿一笑，“散了的是总舵，散不了的是人心。你当独眼龙他们那二三十号人哪来的？都是天煞楼当年跑散的老底子，凑到一块，占山为王了。”他压低声音，“不过我告诉你，他们现在抱上大腿了，听说上头又来了个'贵客'，正蹲在谷里那破剑阁里头，好像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独眼龙带着人守谷口，就是等那'贵客'发话。”

“贵客？”林沉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什么样的贵客？”

“不知道。”疤脸汉子摆摆手，“老子来的时候远远瞅了一眼，穿黑袍子，戴面具，神神秘秘的。反正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黑袍、面具。

林沉心里，猛地浮起一个名字：幽冥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跟疤脸汉子周旋了几句，套出了谷口的地形：落星谷口是一条狭长的山道，两壁陡峭，易守难攻。独眼龙带着七八个心腹把守谷口，剩下的二十来人分散在谷内剑阁旧址里。谷口前有一片乱石滩，是唯一的开阔地。

“独眼龙那人，最好说话，”疤脸汉子喝了口酒，“只要留下买路钱，什么都好商量。他这人，就一个字，贪。”

林沉笑了：“多谢大哥指点。”

疤脸汉子吃饱喝足，打着酒嗝走了。林沉回到房间，铺开一张纸，就着灯火，把落星谷口的地形画了下来。

阿七凑过来看：“少爷，您这是……”

“打仗。”林沉说，“咱们人少，对面人多，硬闯是下策。要赢，就得用脑子。”

“那怎么打？”

林沉搁下笔，抬头看着他：“独眼龙贪。贪的人，眼里只有银子，看不见刀。”

第二天一早，林沉只带了一把劣铁剑，大摇大摆地往落星谷口去了。

走到乱石滩前，果然，山道口横着两根断木，几个歪戴帽子的大汉堵在路中间，为首的一个，右眼上戴着一块黑皮眼罩，正是独眼龙。

独眼龙正坐在一块大石上，啃着一条鸡腿，见林沉走来，眼睛顿时一亮：“哟，又来一个送银子的！”他把鸡骨头一扔，跳下石头，咧嘴笑道，“小子，知道规矩不？”

“什么规矩？”林沉装傻。

“进谷，先交十两银子的买路钱。”独眼龙伸出三根手指，“再留下你身上值钱的东西。”

“十两银子？”林沉面露难色，“这位大哥，在下就是个跑江湖卖药的，身上哪有十两银子……”

“没银子？”独眼龙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眼睛更亮了，“那把剑不错！留下剑，放你过去。”

“这剑是在下的吃饭家伙，没了剑，这江湖就没法跑了……”林沉一副肉疼的样子，“大哥，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独眼龙眯起独眼，慢慢踱过来，“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落星谷口，谁说了算？老子说留剑，就是留剑！”他伸出手，就要去拽林沉腰间的剑，“拿来吧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剑柄

林沉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先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一股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独眼龙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寒光闪过，等他回过神来，那把劣铁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剑尖上，一滴血珠，正缓缓滚落。

“你，”独眼龙的独眼瞪得溜圆，“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林沉的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刚才，不该打这把剑的主意。”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

剑锋，从独眼龙的咽喉，轻轻划过。

“噗。”

一股血线喷出。独眼龙捂着喉咙，踉跄后退两步，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个细皮嫩肉的卖药小子，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剑。

“咚。”

独眼龙的尸体，仰面栽倒在乱石滩上。

旁边的七八个喽啰，全都傻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拔刀的拔刀，喊人的喊人：“他、他杀了大哥！”

“快！快去报信！”

“兄弟们，一起上，剁了他！”

林沉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帮喽啰一窝蜂地朝谷口内跑去，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去吧。”他轻声说，“去把你们的人都叫来。”

谷口内，剑阁旧址。

这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残破建筑群，青石铺就的广场上，长满了荒草。曾经的楼阁大多已经倒塌，只剩几面断墙和几根残柱，在晨雾中静默地立着。广场尽头，是一座半塌的殿宇，门楣上依稀可见“剑阁”二字。

二十来个天煞楼残部，正围在广场上，听一个独眼龙的心腹哭诉：“……大哥，大哥被一个卖药的小子给杀了！那人剑太快了，咱们都没看清”

“废物！”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拍大腿，“二十多号人，守不住一个谷口？传出去，咱们天煞楼的脸面往哪搁？”

“三哥，那小子还在谷口呢！他杀了大哥，也不跑，就在乱石滩上等着！”

“不跑？”那汉子一愣，“他一个人，杀了人还不跑？”

“他说..他说”喽啰咽了口唾沫，“他说，要跟咱们天煞楼'讲讲道理'。”

“讲道理？”汉子狞笑一声，“好，老子就给他讲讲道理！兄弟们，抄家伙，跟老子出去，活剥了那小子！”

“三哥且慢！”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拦住他，“这小子敢一个人堵谷口，必有倚仗。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出去，万一中了埋伏

“埋伏？”满脸横肉的汉子瞪了他一眼，“一个卖药的，能有什么埋伏？你怂你就待着，老子带人出去！”

精瘦汉子还要再劝，那汉子已经一挥手，带着十几个喽啰，气势汹汹地朝谷口冲去。

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三哥这脾气”

“唉，独眼龙大哥在的时候，还能压他一压。现在大哥没了，他这暴脾气，谁拦得住？”

“咱们跟不跟？”

“跟个屁！”一个年纪大些的喽啰啐了一口，“那小子连独眼龙都一剑杀了，你们谁觉得自己脑袋比独眼龙硬？三哥要送死，让他去。咱们守在谷里，等着看风声。”

“可是.那'贵客'不是说，让咱们守好谷口吗？”

“贵客贵客，贵客来了半个月，连个屁都没赏过咱们。”老喽啰冷笑，“他自己躲在殿里不出来，凭什么让咱们拿命去填？”

他这么一说，剩下的几个人，也都缩了回去。

谷口乱石滩上，林沉负手而立。

远处，十几个天煞楼喽啰，正呼喊着从山道里冲出来。为首的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杀气腾腾。

“小子！”那汉子远远地喝道，“你杀了我大哥，还敢在这儿等着，是嫌命长？！”

林沉不答。他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乱石滩左侧一扔。

“嗖”的一声，石头落进一丛灌木里，惊起几只飞鸟。

那汉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朝左边看去：“什么动静？”

“三哥，左边有埋伏！”一个喽啰喊道。

“埋伏个屁！”汉子骂了一声，却还是放缓了脚步，朝左边靠了靠。

林沉又捡起一块石头，朝右边扔去。

“嗖。”

又是一阵响动。这一回，几个喽啰不约而同地朝右边看去，队伍，不知不觉地往右移了几分。

就这一移，队伍乱了。

原本挤成一团的十几个人，为了躲“埋伏”，前后左右地散开。就在他们散开的瞬间，乱石滩后，忽然飞出三枚银针，正中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喽啰。

“啊！”

三个人惨叫着倒地。是苏清月，不知何时，已经伏在了乱石滩右侧的一块大石后。

“有埋伏！真他娘的有埋伏！”喽啰们炸了锅，再也顾不上阵型，纷纷往山道口退。

“退什么退！”满脸横肉的汉子气得哇哇大叫，“给我上！他们就两个人！”

“三哥，不对啊，”一个喽啰哭丧着脸，“后面也有人！”

汉子回头一看，只见山道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堆乱石堵住了一半。阿七正蹲在乱石堆后，手里举着一块大石头，龇牙咧嘴地冲他笑：“嘿，来呀！”

“堵、堵路？！”汉子脸色一变，“你们这是要”

“关门。”林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乱石滩的正中，手里的劣铁剑，垂在身侧。

“打狗。”他补完下半句。

汉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他带出来的这十几个人，被堵在乱石滩上，进退不得。而对面那个卖药的年轻人，正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你、你到底是谁？！”汉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音。

“一个跑江湖卖药的。”林沉说，“卖的是，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经冲进了人群。

这一回，他没有再留手。

剑光起处，惨叫声连成一片。林沉的剑，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他杀人不看第二眼，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咽喉、心口，那些喽啰的刀，在他面前，慢得像慢动作。

有人想跑，被阿七从乱石堆后一石头砸翻。

有人想投降，苏清月的银针已经封了他的穴道。

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林沉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你不杀我，我不杀你。滚。”

那喽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半盏茶的工夫，乱石滩上，躺了十几具尸体。只有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还站在原地，握着鬼头刀的手，抖得厉害。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嘶声道。

“我说了。”林沉走到他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心口，“卖剑的。”

“噗。”

剑尖没入心口。汉子瞪着眼，缓缓倒下。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这二十来号人，怎么就栽在了一个“卖药的”手里。

乱石滩上，安静下来。

林沉收剑，蹲下身，在独眼龙的尸体上翻找。片刻，他从独眼龙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天煞楼的令牌。

铁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林沉就着天光一看，眉头微微皱起：“三月初九，断云岭，鬼枭。”

鬼枭。

这两个字，让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剑阁旧记里提过的名字，鬼枭，幽冥子座下四大使者之一，专司追踪刺探。

幽冥子，果然也盯上了断云岭。

“少爷，”阿七跑过来，压低声音，“谷里还有人！刚才咱们打起来的时候，我瞅见里面殿门口，好像有个白胡子老头，一闪就没影了。”

“白胡子老头？”林沉抬头，望向谷内的剑阁旧址。

晨雾里，那座半塌的殿宇，静静地立着，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

林沉握紧令牌，站起身来：“走，进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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