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幼儿园

第6章 幼儿园

清晨六点半，沈家大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下人们端着热水、端着早点，在回廊里走成一条线，路过正厅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谁都知道，那位接回来没几天的大小姐，昨儿刚让二太太摔断了脚踝。没人敢把这两件事摆到明面上说，可这府里的规矩，已经悄悄换了天。

令仪坐在梳妆台前，王婶正给她梳两个小揪揪。

"小姐，今儿是您头一回上幼儿园，太太说了，让您穿那身新裙子。"王婶说着，把一件鹅黄小裙子抖开。

"幼儿园。"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歪着头，"是什么殿？"

"不是殿，是学堂。"王婶笑了，"一屋子跟您一样大的孩子，一块儿念书、玩耍，有老师管着。"

"学堂。"令仪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新鲜劲儿冒了出来。前世她六岁，宫里也请了先生教她念书，可那是她一个人对着满屋子先生。一屋子跟她一样大的孩子，一块儿念书玩耍，她还真没见识过。

"那本宫倒要去看看。"她伸手，把凤纹白玉佩往衣领深处塞了塞，又拍了拍，"这届小儿的书，都念成什么样。"

王婶憋着笑，没敢接话。

早饭吃到一半，苏晚晴拎着个小书包进来了，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仪宝，幼儿园里有好多小朋友，你要跟他们好好相处，知道吗？"

"知道。"令仪点点头，"本宫向来与人为善。"

苏晚晴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直笑，揉了一把她的脸："好好好，我们仪宝最与人为善。"

海城第一幼儿园离沈家大宅不远，开车十分钟。

令仪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叽叽喳喳，比早朝还热闹。她站在车边，背着小书包，看着一院子乱跑的小萝卜头，表情严肃得像个来视察的老钦差。

"这就是学堂？"她问王婶。

"是，小姐。"

"人倒是不少。"令仪点点头，抬脚往里走，"带本宫去认认门。"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女老师，姓李，笑起来眉眼弯弯。李老师蹲下来，平视着令仪，声音又轻又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令仪愣了一下。

前世在宫里，人人都矮她一头，跪着说话。后来到了福利院，大人也把她当小孩哄。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老师一样，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她叫什么。

她心里那点戒备，悄悄松了一角。

"本宫姓沈，名令仪。"她学着李老师的样子，也站直了，认认真真地回，"六岁。"

李老师被她这声"本宫"逗得噗嗤一声，又赶紧忍住："好，沈令仪小朋友，以后你就跟着李老师啦。走，老师带你去认识新朋友。"

教室里，小朋友们已经坐成两排，正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令仪走进去的一瞬间，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小胖子"哇"了一声："她好漂亮！像电视里的公主！"

令仪脚步一顿，斜了他一眼："本宫本就是公主。"

教室里炸开一片笑声。几个小姑娘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

"你真的会飞吗？"

"你家有大马吗？"

"公主都住在城堡里，你住在哪儿？"

令仪被吵得头疼，偏偏这群小萝卜头眼睛亮晶晶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黑气，全是干干净净的热闹。她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答：

"不会飞。"

"有，比马高，叫车。"

"本宫住大宅，没住在城堡里。"

"哇！"围着她的小姑娘们更兴奋了，"你家有多大？有我们教室这么大吗？"

令仪想了想沈家那栋三层主楼，又看了看这间教室，诚实地说："大约，有你们一百间教室那么大。"

教室里一片"哇哇"声，令仪被围在中间，活像一只被一群小鸡仔拱着的大凤凰。

中午吃饭的时候，幼儿园的食堂里一片狼藉。有的孩子把饭粒抹得到处都是，有的孩子哭着不肯吃青菜，老师端着碗，追着一个满屋跑的小男孩，累得直喘气。

令仪端着自己的小餐盘，看着碗里那几样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清炒时蔬，火候太老；红烧肉，糖色不够亮；那碗汤，勾芡勾得糊成一团。搁在前世的御膳房，这样的菜是要被退回重做的。

可她看了看周围埋头扒饭的小朋友，到底没说什么。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认认真真地把饭吃完。

李老师看得直夸："沈令仪小朋友真棒！不挑食，把饭都吃完了！"

令仪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老师，本宫不是不挑食。是知道这顿饭，是厨房师傅用心做的。菜可以不好吃，心不能辜负。"

李老师愣了好一会儿，看着这个才六岁的孩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旁边几个小朋友学着令仪的样子，也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壮壮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喊："我也用心吃！我也用心吃！"

变故出在下午的绘画课上。

李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令仪握着蜡笔，回忆着大明宫的样子，画了一座飞檐翘角的宫殿，画到一半，旁边一只肉乎乎的手伸过来，一把抢走了她的蜡笔。

是早上那个小胖子，壮壮。

"给我用用！"壮壮理直气壮，"你画那么丑，用什么蜡笔！"

令仪抬眼看他。壮壮长得虎头虎脑，脸上一道灰一道白，正梗着脖子瞪她，一副"你敢抢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她盯着壮壮看了两秒。

凤纹玉佩在衣领深处微微发烫。她看见这个小胖子周身，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股子孩子气的馋和皮。她甚至还看见，壮壮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橡皮擦，是昨天美术课上的，那个爱哭鼻子的女孩掉在地上、被他悄悄捡起来塞进自己兜里的那块。

"蜡笔给你。"令仪把蜡笔推过去，慢条斯理地说，"你昨天帮圆圆捡了橡皮，又给她画了朵花，本宫瞧见了。你这人，讲义气。"

壮壮张着嘴，愣在原地。他昨天捡橡皮的时候四下看过，明明谁都没瞧见，这新来的小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结结巴巴。

"本宫长了眼睛。"令仪拿起另一支蜡笔，头也不抬，"蜡笔你拿去用，下回别抢了，想要什么，好好说。"

壮壮捧着蜡笔站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我妈妈说，想要什么就得抢，抢不到就是笨！"

令仪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抬头，看着壮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觉得这小胖子有点可怜。她放下蜡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壮壮手里："抢来的东西不甜。好好说话得来的，才甜。你妈妈骗你的。"

壮壮捏着奶糖，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掉："那，那以后我想要的，能好好说吗？"

"能。"令仪说，"说错了也没事，本宫教你。"

围过来的小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老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红了。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像是把什么她们都忘了的东西，重新捡了回来。

放学的时候，小朋友们排着队往门口走。壮壮追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奶糖，塞进令仪手里："给，我姥姥给的，可甜了。你那个，那个奶糖，我还你。"

令仪低头看着那颗奶糖，又看看壮壮扭扭捏捏的脸，忽然觉得这小胖子还挺可爱。她把奶糖揣进口袋："本宫收下了。明儿本宫带好吃的给你。"

壮壮眼睛一亮："真的？"

"本宫一言九鼎。"

王婶来接她。

令仪背着小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幼儿园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她在门口看见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安安静静站在花坛边等车。

那孩子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抽芽的竹子。

令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气息，像清晨的露水，又像晒过的旧书。她多看了一眼，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小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冲她轻轻点了点头。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他弯腰上了车，走了。

"小姐，您看什么呢？"王婶顺着她的目光张望。

"没什么。"令仪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开出巷口，王婶忽然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对了小姐，今儿您上学的时候，巷口那个算卦的老头，托我把这个捎给您。他说，小姐您一看就懂。"

令仪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丫头，明晚酉时，巷口馄饨摊，老头儿我请你喝碗馄饨。来不来，你说了算。不来，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落款：袁半仙。

令仪捏着那张纸，靠在车座上，轻轻弯起嘴角。

缘分？她前世活了六岁，见过无数贵人、小人、路人。眼前这位，既不像贵人，也不像小人，倒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坐着一盏灯。

"王婶。"她开口。

"哎，小姐。"

"明晚酉时，本宫要出门喝馄饨。"

王婶一愣："小姐，您晚上出门，太太能答应吗？"

"能。"令仪把信纸叠好，塞进衣领深处，贴着那块凤纹白玉佩，"你就跟太太说，本宫要出门，认一位故人。"

车窗外的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海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沈家大宅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二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那是林曼云的房间。

令仪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指尖按了按胸口的玉佩，轻声说：

"婶婶，你那边藏着什么人，本宫早晚查出来。本宫这边，也有本宫的缘法。咱们这场戏，才刚开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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