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罗盘

第13章 罗盘

令仪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她就爬起来，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她本想一早去找师父，可又怕打草惊蛇，叫那个乌先生察觉。她忍到下午放学，才让王婶绕路，去了巷口。

第二天放学，令仪没让王婶直接回家，绕到巷口，在卦摊前停了下来。

袁半仙正给一个老太太解签，见她来了，三两句打发了老太太，收了钱，冲她招招手："进来坐。"

令仪在小马扎上坐下。袁半仙先扫了她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一夜没睡？"

"嗯。"令仪说，"师父，我睡不着。"

"心里搁了事，自然睡不着。"袁半仙给她倒了碗豆浆，"说吧，什么事，值得我们小公主一夜不睡。"

令仪捧着豆浆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师父，出事了。"

袁半仙眼皮一跳："什么事？"

"那个主儿，来我家了。"令仪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送了一面'镇宅盘'，挂在我家正厅。昨晚我瞧见，那盘里钻出一缕黑线，正悄悄抽我家上头的金线。"

袁半仙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把卦摊上的红布一收，冲令仪说："走，带师父看看。"

"现在？"

"现在。"袁半仙把红布卷巴卷巴塞进怀里，"大白天看不真，等天黑，师父再去你宅子外头望一望。先带师父认认你家的墙。"

令仪领着袁半仙，绕到沈家大宅后巷。

袁半仙站在巷子里，背着手，抬头看着沈家那面灰墙，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眼睛微微眯着，左手在袖子里掐着指节，眉头越皱越紧。

袁半仙没有立刻答话。他又绕着沈家的院墙，慢慢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摇头。走到后墙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指在墙根抹了一下，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又沉了一分。

"师父？"令仪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怎么了？"

"墙根的土，发暗。"袁半仙直起身，"你家的地气，这几日被人动过。不是那面盘，是比盘更早的东西。有人在这宅子外头，埋过东西。"

令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埋过什么？"

"散了。"袁半仙说，"被人破了，破得干净。丫头，你老实告诉师父，你家里，是不是还有别的门道？"

令仪想了想，摇头："本宫不知道。本宫就知道，家里有个会看风水的婶婶。"

"那就对了。"袁半仙说，"你婶婶身后那人，手伸得比你师父想的还要早。这盘，不过是明面上的一招。"

令仪站在巷子里，看着自家那面灰墙，觉得，这宅子，比她以为的，要凶险得多。

"师父？"令仪小声问。

"看明白了。"袁半仙收回目光，声音沉沉的，"那面盘，是夺运盘的变种，叫'镇宅蛊'。铜面上刻的那些卦象，全是幌子，真正的门道藏在盘底，画着一道引气阵。盘往正厅一挂，它就像一头趴在你家屋顶上的水蛭，白天不动，夜里就开始啜你家的气运。啜得不多，一天一丝，可架不住天长日久。一年两年，沈家的根基，就被它抽空了。"

"师父，那盘，能破吗？"令仪问。

"能。"袁半仙说，"天下没有破不了的阵，只有没找准的根。你且放心，这盘翻不了天。"

令仪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这种盘，师父年轻时见过一回。"袁半仙说，"在南边一个暴发户家里。那家主人请了摘星会的人看风水，挂了一面一模一样的盘，不到三年，家道中落，儿子瘫了，他自己也病倒了。等师父赶到的时候，那一家的气运，已经被抽得只剩一口气。摘星会的人，就靠这个吃饭。"

"摘星会，跟咱们观星阁，是几千年的对头。"袁半仙说，"观星阁护运，摘星会夺运。他们讲究的是，把别人的气运，抽到自己身上来养。你婶婶背后的主儿，怕就是摘星会的人。他们盯上的，不只是你沈家的气运，还有你身上那点凤血。"

"凤血？他们能抽走吗？"

"你现在还小，那口气埋在根上，抽不走。"袁半仙说，"所以他们才用这种磨盘的手段，先抽沈家的根，把你养气的地儿掏空了，你人就废了。"

令仪听着，后脖颈一阵发凉："那，我家现在，被他们动过多少了？"

"你家根基厚，三天，抽不垮。"袁半仙说，"可要是让它挂上一个月，神仙也难救。"

令仪心里稍安，又问："那，破了盘，乌先生那边，会不会看出来是师父你动的手？"

"他看不出来。"袁半仙说，"你砸的盘，跟师父没半点关系。就算他起疑，也疑不到老头儿头上。倒是你，记住了，摔的时候，眼睛别往盘上瞟，往你妈妈脸上看，往太爷爷脸上看，哭给他们看。"

令仪认真记下，点了点头。

令仪攥紧衣角："那，怎么破？"

"破盘容易，砸了就行。"袁半仙说，"可破盘不难，断根难。这盘不是自己长腿跑进你家的，是有人请进来的。你砸了盘，那人还能再送一面来。要断，得先断那条根。"

"根？"

"你二婶。"袁半仙看着令仪的眼睛，"这盘，是她引荐进来的。她跟那主儿搭着线，盘一天不走，她的心思一天不歇。丫头，你那个婶婶，可比你想象的，陷得深。"

令仪沉默了很久。

"师父。"她忽然问，"你说，要是本宫把盘砸了，那个乌先生，会不会急？"

袁半仙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个小滑头。会。他要是真把这盘当回事，盘一碎，他明儿就得再上门。谁上门，谁心虚，这不就露出来了。"

"那本宫就砸了它。"令仪说，"本宫年纪小，砸个东西，顶多挨顿骂。"

"砸可以，别让人看出你是成心的。"袁半仙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她手里，"明儿你找个由头，在正厅玩这枚钱。玩着玩着'不小心'碰到那盘，摔了，就算完事。记住，摔的时候，你得哭，哭得越委屈越好。你一哭，谁也不好意思责怪一个六岁的娃娃。"

令仪捏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师父，这枚钱，是什么来头？"

"保你平安的。"袁半仙说，"也是教你演戏的。你只管摔，剩下的，师父接着。"

令仪临走的时候，袁半仙又叫住她："丫头，记住一件事。"

"师父请说。"

"那面盘，你砸了它，乌先生急不急，倒在其次。"袁半仙看着她，"要紧的是，砸完之后，你别露怯。他要是再上门，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睡睡。沉得住气的，才赢。"

"本宫明白。"令仪点头，"他越试探，本宫越当他是空气。"

袁半仙笑了，摆了摆手："去吧，路上买串糖葫芦，压压惊。"

令仪没买糖葫芦。她揣着那枚铜钱，一路走回家，心里反反复复念着师父那句话：沉得住气的，才赢。

这天白天的课，令仪上得心不在焉。李老师教算术，她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那面罗盘的纹路；小朋友跳皮筋，她蹲在边上，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壮壮凑过来问："令仪，你今天怎么了？魂儿都没了。"

"本宫在想事。"令仪说，"大事。"

"什么大事？"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壮壮撇撇嘴，跑开去玩了。

当天夜里，令仪躺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起乌先生蹲下来递罗盘时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她想起林曼云坐在轮椅上，笑吟吟地说"乌先生是有真本事的"。

她又想起袁半仙那句话："你那个婶婶，陷得比你想的深。"

她还想起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想起小翠在她枕头底下翻找的那只手，想起袁半仙说的那句"你婶婶背后的人，明儿就到海城"。这些人，像一圈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向她收拢过来。

可令仪不慌。她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局没见过。网越密，收网的人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急的人，是要输的。"她轻声说。

她又把明儿的戏码，在心里过了一遍：碰盘，摔盘，哭，然后让太爷爷看见那盘底下的纹路。每一步都想妥了，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令仪把铜钱贴在心口，闭上眼。

"明儿。"她轻声说，"本宫就把这出戏，唱给你们看。"

她把铜钱放回枕边，又摸出那块凤纹白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温温热热的气息，才慢慢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沈家大宅的屋檐下，那盏路灯又眨了一下眼，像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从黑暗里，远远地打量着这座宅子。

令仪在梦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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