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门

第12章 登门

乌先生是第三天下午登门的。

林曼云坐着轮椅，亲自到正厅来引荐。她穿了件素净的旗袍，脚上还打着石膏，脸上的笑却温温柔柔，挑不出一点毛病："爸，这位是乌先生，海城有名的风水先生。我听说他道行深，特意请来，给您老人家看看宅子，顺带调理调理身子。"

沈望岳坐在主位上，抬眼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深灰色长衫，袖口干干净净，手里托着一只黄铜罗盘。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像一株晒惯了太阳的竹子。

"风水先生？"沈望岳放下茶杯，"我这宅子住了几十年，风水一直挺好。乌先生，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沈老爷子说笑了。"乌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宅子的风水，讲究的是四时流转。年头久了，总有些角落照应不到。我走这一趟，就是替您把这宅子再归拢归拢，图个安心。"

沈望岳没接话，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总觉得这个"乌先生"，说话办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稳，稳得有点过了头。

"那就看看吧。"沈望岳摆摆手，"辛苦乌先生。"

乌先生点点头，托着罗盘，在正厅里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看看罗盘，眉头轻轻皱起，又松开，像在解一道很深的题。

令仪坐在苏晚晴旁边，手里剥着一颗奶糖，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个人的背影。

乌先生在正厅转了一圈，又往后院走。令仪放下奶糖，跟了上去，远远缀在后头。

后院的天井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乌先生站在树前，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看了很久，开口："沈老爷子，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我太爷爷那辈种的。"沈望岳说，"快一百年了。"

"百年老树，根深叶茂。"乌先生点点头，"是好兆头。不过，这树的枝杈，正对着您家主楼的方向。按老话讲，这叫'枝指主房'，时间长了，容易压主。"

沈望岳眉头微动："那依乌先生的意思？"

"也不必砍。"乌先生笑了笑，"回头我在树身上系一道红绳，把那股气引开，也就无碍了。"

令仪站在廊下，看着乌先生说话时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棵老石榴树。她盯着树身看了两秒，眉心轻轻一跳。

她看见，乌先生说话的时候，他周身那团黑气里，探出一缕极细的丝，悄悄缠上了老石榴树的树根，又顺着树根，往主楼的方向，爬了一小段。

令仪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她没有声张，转身，回了正厅。

凤纹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她看见乌先生周身那层黑气，比夜里路灯下看到的，更浓了。浓得像泼墨的绸缎，沉甸甸地压着。黑气里那一缕金，还在，像一条被养着的蛇，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看见，那团黑气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极淡极淡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若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把奶糖在嘴里翻了个个儿，心里却已经把那个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长衫的料子是旧绸缎，袖口磨得发白，可那双手，保养得比大家闺秀还精细，指甲修得圆圆的，一丝倒刺都没有。

"一个看宅的风水先生，手养得这么金贵。"令仪在心里想，"这双手，不像握罗盘的，倒像是握刀子的。"

令仪垂下眼，把奶糖塞进嘴里。令仪垂下眼，把奶糖塞进嘴里。

"乌先生。"她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你那个罗盘，能借本宫看看吗？"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林曼云的笑容顿了顿："仪宝，别打扰乌先生看宅。"

"不碍事。"乌先生转过身，笑着走过来，在令仪面前蹲下，把罗盘递到她面前，"小小姐想看，尽管看。"

令仪接过那只黄铜罗盘，翻来覆去看了看。罗盘沉甸甸的，铜面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她捏着罗盘，指尖在铜面上轻轻滑过。

她感觉到罗盘底下，藏着一层极淡的、阴凉的气息，像深秋的井水，从指尖一路凉到心里。

"小小姐看出什么了？"乌先生笑着问。

"没什么。"令仪把罗盘还回去，摇摇头，"本宫就是觉得，这罗盘，凉凉的，挺有意思。"

乌先生接过罗盘，笑容不变："小小姐好眼力。这罗盘是老物件，铜器放久了，是有点凉。回头我给它上点油，就暖了。"

"哦。"令仪点点头，又剥了一颗糖，没再说话。

乌先生又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走的时候，从袖口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罗盘，放在正厅的八仙桌上："沈老爷子，这面'镇宅盘'，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挂在正厅，能镇宅安神。您老人家收着，图个心里安稳。"

沈望岳看了一眼那面罗盘，铜面锃亮，上头刻着太极八卦，看着确实是个讲究物件。他点点头："那就多谢乌先生了。"

"举手之劳。"乌先生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目光落在令仪身上，又落回沈望岳脸上："沈老爷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这位小小姐，面相不一般。"乌先生笑了笑，"是旺家的命。就是八字太贵重，容易招惦记。您老人家，得多上点心。"

沈望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乌先生还看相？"

"看宅的，多少会看一点人。"乌先生拱了拱手，"老爷子留步，告辞了。"

林曼云连忙让佣人送他出去。

佣人推着林曼云的轮椅，一直把乌先生送到大门口。令仪趴在二楼窗口，看见林曼云在门口停下来，跟乌先生说了几句话。

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她看见，乌先生弯腰，在林曼云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曼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可那笑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令仪收回目光，把窗帘拉好，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回到正厅，看着八仙桌上那面新挂上的'镇宅盘'，问："太爷爷，那个乌先生，是婶婶请来的？"

"是。"沈望岳说，"你婶婶说，是她在外面认识的高人。"

"哦。"令仪点点头，没再多问。

乌先生一走，正厅里安静了几秒。沈望岳看着门口的方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爸。"林曼云开口，"乌先生是有真本事的，他说仪宝八字贵重，那是夸咱们家孩子。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望岳淡淡地说，"我就是觉得，这位乌先生，说话好听，办事周到，太周到了。"

令仪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她看着八仙桌上那面新挂上去的'镇宅盘'，看了很久。那面罗盘安安静静的，铜面锃亮，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当天夜里，令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下了床，光着脚，轻轻走到正厅门口。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面罗盘上。

令仪站在门边，眯起眼，盯着那面罗盘看。

凤纹玉佩贴着胸口，猛地烫了一下。

她看见，那面'镇宅盘'里，缠着一缕极细极细的黑线，黑线一头连着罗盘，另一头，正悄悄探向正厅上空那几根金色的线。黑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动，一下，一下，像一根吸管，正轻轻啜着沈家的气运。

令仪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师父说，遇事不慌。"她站在原地，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轻声说，"本宫不慌。本宫明儿，去找师父。"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回了房间。可她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缕黑线啜着金线的样子，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摸黑找出那卷《金枝玉叶诀》，借着窗外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页，她觉得，书里那句"气走周天，如珠走盘"，跟那面罗盘的纹路，隐隐有几分相通。

"它在走周天。"令仪盯着书页，忽然明白过来，"它也在练功。它在借我家的气，练它自己的功。"

这个念头让她后脊梁一凉。她合上书，躺回去，把玉佩攥在手心，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令仪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下楼。苏晚晴吓了一跳："仪宝，昨儿没睡好？"

"做梦了。"令仪揉了揉眼睛，"梦见一只大乌龟，趴咱家房顶上，吸咱家的仙气。"

苏晚晴被她逗笑了："什么乌龟不乌龟的，小孩子家家的，净做怪梦。来，吃蛋羹。"

令仪接过蛋羹，低头舀了一勺，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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