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锄头比刀好使

锄头刃口磕在县衙院子的青石板上，一声脆响，泥渣子崩到景毅鞋面。

“就搁这儿。”他抬手指了指院角那口豁了边的石槽，“谁家断粮最狠，先站前头来。”

扛锄头的男人们没动，互相拿眼梢瞟。最后是那抱娃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县尊，俺家……三天没见粮星子了。娃他爹把锄头磨了三遍，说再没粮就上青云山。”

景毅没接话，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黑面窝头捡起来，掰开一个，里头掺着糠和树皮粉，指头一捻就掉渣。他掰了半块塞嘴里嚼，嚼了两下，腮帮子绷住，硬咽下去。

“老更。”

“哎。”老更夫从人缝里挤出来，锣绳还缠在手腕上。

“赵满仓关了几家铺子？都在哪条街？”

老更夫掰着指头：“南街老槐树底下那家，东街土地庙对过那家，还有北街靠水井那家。老更记得清，三家，今儿一早上的板子。”

景毅站起来，把剩下半块窝头揣进袖袋，顺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糠：“行。带锄头的跟我走，锄头冲外，别冲人。今儿不抢粮，就喊话。”

队伍从县衙门口拐上南街时，日头刚偏西。街两边的铺子噼里啪啦上门板，卖针线的老周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景毅走在头里，步子不快，嗓门敞亮：

“赵家粮铺，开仓放粮——县衙作保，一粒不少！”

后头几十条嗓子跟着吼，声音撞在土墙上弹回来，震得屋檐底下的燕子扑棱棱乱飞。到南街老槐树底下，赵家粮铺的排门关得死紧，门缝里一双眼睛刚露头又没了。

“接着喊。”景毅往槐树底下一站，胳膊抱在胸前。

第二遍喊到半截，排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钻出个矮胖伙计，脸上堆着笑，手却横在门框上：“诸位诸位，东家说了，仓里真没粮，都粜府城去了——”

扛锄头的男人往前一顶，锄头把横着怼过去，正撞在伙计胸口。伙计“哎哟”一声，踉跄退了两步，后背磕在门板上，门板哐当弹开，露出里头半仓用苇席盖着的粮囤。

“没粮？”景毅迈过门槛，拿脚尖挑开苇席一角，黄澄澄的谷子淌下来，“这啥？府城张记米行的二百石，昨儿夜里才出的货单，今儿就长腿跑回来了？”

伙计脸涨成猪肝色，嘴还硬：“那是……那是陈粮，霉的，吃不得——”

“霉的正好。”景毅拍了拍手上的灰，“霉的喂牲口，好的给人吃。你东家呢？”

“东家……东家在府城……”

“放屁。”景毅扭头冲门外喊，“赵满仓！你铺子里伙计说你上府城了，要不我让人去府城找找？”

街口一阵骚动。赵满仓那顶青布小轿从人堆里挤出来，轿帘一掀，他弯腰下轿，酱色绸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手先在肚子上拍了两下。

“哎呀呀，县尊，误会误会。”他快步走过来，冲伙计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不长眼的东西，县尊来了也不沏茶！”

伙计捂着头缩到一边。赵满仓转过身，朝景毅一拱手：“好说好说，县尊要粮，赵某哪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仓里确实——”

“确实有。”景毅截断他，把那张出货单拍在他胸口，“二百石府城，一百五十石漕帮刘舵主，日期就是今天。赵员外，你这粮是长了翅膀，还是你赵家铺子有两条道，一条明一条暗？”

赵满仓捏着出货单，指头肚在纸面上搓了两下，笑纹僵了半拍。围观的百姓往前凑了一步，几十双眼睛钉在他脸上。

“县尊说笑了。”他把单子叠起来揣进袖子，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做生意嘛，总有个周转。这样，明儿一早，赵家三家铺子同时开秤，平价粜粮，县尊看如何？”

“平价是多少？”

“市价八折。”

人群里嗡了一声。景毅没动，盯着他看了两息：“七折。明日辰时开秤，少一钱，县衙封铺。你敢不敢击掌？”

赵满仓眼皮跳了一下，笑容重新挂稳：“县尊，七折……赵某可是要亏到骨头里啊。”

“你亏的是骨头，百姓亏的是命。”景毅把手举起来，掌心朝前，“击掌为誓，全城百姓作证。”

赵满仓看看他那只手，又看看四周黑压压的人头，喉结滚了一下，伸出手来。两只巴掌拍在一起，脆响。

“好说好说。”赵满仓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掌心，“明日辰时。”

他上轿走了。百姓没散，围在粮铺门口看那半仓谷子，有人伸手去摸，被景毅拦了：“明儿来买，七折。今儿谁也别动，动了就是抢，县衙要拿人的。”

人群这才慢慢退开。扛锄头的男人们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嘿嘿笑。抱娃的妇人冲景毅弯了弯腰，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县尊，俺家那口子……明儿来帮您扛粮。”

景毅摆摆手：“先回去把窝头热热，娃饿了。”

等人散尽了，老更夫凑过来，锣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县尊，赵满仓那笑……老更 看着不对。”

“是不对。”景毅往县衙走，脚步比来时快，“七折他答应得太痛快了。这人亏一文钱能记三年，今儿亏三成，他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他伸手去摸袖袋，想掏那半块硬饼，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方角。那本册子，从原身身上搜出来的，记着赵家粮仓暗格纹路和几笔来路不明的账，他一直没敢细翻。指头在册子封皮上蹭了蹭，又缩回来。

“先不翻。”他自言自语，“翻了就得动，动了就得管，眼下管不起。”

老更夫没听清：“县尊说啥？”

“说今晚加个菜。”景毅回头咧嘴，“老更，你那个锣，借我敲两下。”

入夜，县衙后墙根底下支起一口破锅，煮的是白天从粮铺仓里扫出来的碎米，掺了把野菜。景毅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街面上传来车轮碾石板的动静，咯吱咯吱，不止一辆。老更夫先听见的，锣槌攥手里站起来：“县尊，有车。”

两辆独轮车停在县衙门口，推车的是两个短打汉子，腰间系着漕帮的蓝布带。打头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递上来：“刘舵主让送来的，赵员外捐粮两筐，犒劳县衙差役。”

景毅接过帖子，借着灶火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赵满仓捐粮两筐”，底下按了个手印。他抬头看那两筐粮，筐是新编的柳条筐，粮是上好的白米，一粒霉星子没有。

“赵员外捐的？”

“赵员外捐的。”汉子点头，眼睛却往县衙院子里瞟。

景毅把帖子折好揣进怀里，冲老更夫一抬下巴：“老更，把粮抬到门口，就搁台阶上头。再找块木板来。”

老更夫手脚麻利，两筐粮并排摆在县衙正门口，景毅从灶膛里抽了根烧了半截的柴火，在木板上烫出几个黑字，往粮筐前一插——

赵满仓捐粮。

“县尊，这……”老更夫盯着那几个字，锣槌在手里转了个圈。

“他捐的，咱得让全城都知道他捐了。”景毅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那两个漕帮汉子听见，“回去告诉刘舵主，就说云梦县令谢赵员外慷慨，明儿辰时开秤，赵员外要是忘了，这牌子还在这儿立着。”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推着空车走了。

景毅没回屋，搬了条板凳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柴刀。老更夫把锣挂在门框边，也坐下了。

“县尊，老更 猜赵满仓今晚得来偷。”

“猜对了。”景毅把柴刀横在膝盖上，“所以咱不睡。”

子时刚过，街角闪出三条黑影，贴着墙根摸过来。打头那个伸手去够粮筐，手指头刚碰到筐沿，墙根底下“噌”地站起五个人——白天扛锄头的男人，还有两个猎户打扮的，锄头把横着扫过去，正敲在那人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的动静，在夜里格外脆。

偷粮的“嗷”一嗓子嚎出来，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另外两个扭头要跑，被猎户伸脚一绊，脸朝下拍在泥地里。

景毅站起来，柴刀没出鞘，拿刀背在那嚎叫的家丁脸上拍了拍：“回去告诉赵满仓，粮是他捐的，牌子是他名，偷自己捐的粮，传出去不好听。”

家丁抱着断手连滚带爬跑了。

老更夫把锣敲了三下，扯着嗓子喊：“赵家捐粮——有人偷——打跑了——”

街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景毅站在粮筐旁边，冲那些探出来的脑袋拱了拱手：“没事了，睡吧。明儿辰时，南街东街北街，赵家铺子七折粜粮，都来。”

人声渐渐歇了。景毅把柴刀往门后一靠，后脊梁抵着门框坐下来，仰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县衙门口那两筐白米在暗里泛着青白的光。

【弹幕：我就说嘛，古代粮商没一个好东西，白天签契晚上偷粮，这操作我熟。】

【弹幕：等一下，赵满仓捐粮——这牌子插出去，他明天要是不降价，全城都知道他“捐”过粮，不降就是打自己脸。这县令阴啊。】

【弹幕：阴什么阴，这叫阳谋。你捐了粮，牌子立着，你敢不降？】

【弹幕：问题是赵满仓背后还有府城吧？一个捐粮牌子能顶几天？】

景毅扫了一眼弹幕，没吭声。袖子里那本册子的硬角硌着小臂，他拿手肘压了压。

“老更。”

“哎。”

“你说，赵满仓他叔在府衙当主簿，要是听说侄子在县里被一个九品县令逼着捐粮——”

话没说完，街东头传来轿杠“吱呀”一声。一顶青呢小轿从巷子里抬出来，轿顶落着薄薄一层夜露，四个轿夫脚步齐整，在县衙门口稳稳停下。

轿帘从里头掀开，露出一张瘦长脸，五十来岁，两撇鼠须，眼皮耷拉着，先往那两筐粮和木牌上扫了一眼，才慢慢转过脸来，嘴里“啧儿”了一声。

“景县尊，好手段。”那人扶着轿杠下轿，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一点声响，“赵守正，府衙主簿。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给县尊捐了两筐粮？”

他走到木牌跟前，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赵满仓捐粮”五个字，又“啧儿”了一声。

“这点粮，够县尊吃几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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