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抬价与压价

轿杠上那层夜露还没干透，景毅已经跨出门槛。

“老更，把东街口那根木牌拔过来，连桩子一起。”

老更夫从门后摸出锣槌，先往门板上敲了一记，脆响在空巷里荡开：“老更这就去。”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县尊，那两筐粮——”

“抬到轿子跟前，一粒别动。”

赵守正没拦，只把两只袖口往一块拢了拢，鼠须底下压着笑：“县尊这是要摆摊？啧儿，我瞧这阵仗，倒比粜粮还热闹。”

“热闹才有人看。”景毅往石阶下一站，柴刀别在腰后，刀柄露半截在外头，“赵主簿大老远从府城来，不翻账册，不问仓底，单问明日粮价几何——那我得让全县人听听，这价是怎么定的。”

巷子两头已经探出脑袋。扛锄头的男人、抱娃的妇人、几个半大孩子，鞋底蹭着青石板，围成松散一圈。断手的守粮百姓从人堆里挤出来，左手只剩半截腕子，袖口扎得死紧，右手攥着根扁担，往景毅身侧一杵，也不说话。

老更夫拖着木牌回来，桩子上还挂着湿泥。景毅伸手接过，往轿杆前一插，木牌底端磕在青石上，“笃”一声，震得轿帘晃了晃。

“赵主簿方才问，这点粮够吃几顿。”景毅拍了拍牌面上“赵满仓捐粮”五个字，“我算过了，两筐，二百四十斤，够县衙上下吃九天。可云梦县十七个村，饿肚子的不止县衙这九口人。”

赵守正的眼皮抬了抬。

“所以这粮我不白吃。”景毅从袖中抽出那本硬角册子，没翻，只拿册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以工代赈。县衙出人，修南街到古官道那截烂路，赵家出粮抵工钱，一个工日三斤粮，修多少路，抵多少粮。赵主簿要是觉得这法子不妥，那咱们就按市价来——赵家铺子明日七折粜粮，我按七折收，收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缺口，我拿这册子去府城找周知府讨个说法。”

“啧儿。”赵守正慢慢踱到轿杆旁，两根指头搭在木牌顶上，“景县尊，你拿我侄儿的粮，修你的路，回头路修好了，功劳记你头上，粮钱从我赵家账上走——这买卖，你当我是来送钱的？”

“赵主簿误会了。”景毅把册子往怀里一塞，空出两只手来比划，“路修好了，粮车走得快，赵家的粮往府城运，一趟省半天脚力。半天，按漕帮的船价折算，够买四十斤米。这账您比我熟。”

赵守正没接话，指头从木牌上收回来，在袖口里摸了摸。

“再者，”景毅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压得有限，周围人竖着耳朵都能听见，“赵主簿在府衙当差，周知府问起来，云梦县的路是谁张罗修的——您说是我景毅，还是您赵家？”

那只摸袖口的手停住了。

“县尊好算计。”赵守正把“算计”两个字咬得慢，尾音拖出半拍，“可这粮价，七折是我侄儿当众击的掌，白纸黑字赖不掉。你如今又要拿粮抵工——两头占，啧儿，府城那边可没这么做过买卖。”

“府城没做过，云梦县头一回。”景毅扭头朝老更夫喊，“老更，把封条拿来。”

老更夫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上头朱砂印还没干透，是方才在县衙现写的。景毅接过来，抖开，往轿杆上一拍。

“赵家粮铺，即日起由县衙代管粜粮，每日辰时开仓，七折，现钱现货，不许赊不许囤。这封条贴出去，赵主簿要是觉得不妥——”他指了指轿子后头那四个轿夫，“您这顶轿子出县衙往东走三十里，古官道上有人等着。青云山的猎户，昨儿夜里刚堵过一回粮车，手法熟。”

赵守正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怒，是那种算盘珠子被人一把拨乱的僵。他盯着轿杆上那张黄纸，朱砂印在夜露里洇开一小片红。

“景县尊，你拿山匪堵官道？”

“猎户，不是山匪。”景毅纠正他，“青云山猎户，祖辈在山上打狼，县衙没给过他们一文钱俸禄。我昨儿夜里也没给——他们自己愿意去，因为赵家的粮车夜里偷运，轧了他们的套索。”

断手的守粮人这时候开了腔，嗓子粗得像磨刀石：“赵主簿，俺这只手，就是去年替赵家扛粮包，麻绳断了，粮包砸的。赵家赔了俺三十文，说够买副膏药。”他把断腕往前一送，“您瞧瞧，这膏药贴得可好？”

围观的人堆里起了嗡嗡声。抱娃的妇人把娃往肩上颠了颠，嘴里念叨：“三十文……俺家那口子给赵家修仓，摔断腿，也是三十文。”

赵守正退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这回有了声响。

“好说。”他吐出两个字，又觉得不对，改了口，“县尊要修路，赵家出粮——三成。”

“七成。”

“啧儿，县尊，七成粮抵工钱，我侄儿那铺子就不用开了。”

“那就别开。”景毅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往地上一戳，刀柄还在晃，“赵家铺子关一天，我让老更敲一天锣，全县十七个村挨个喊：赵家捐了粮，赵家修了路，赵家是云梦县头一份的善人。赵主簿，您猜百姓是信锣，还是信您侄儿那张嘴？”

赵守正的下颌绷紧了。他盯着景毅看了足有三息，忽然笑了一声，短，干，像指甲刮过粗陶：“五成。再多，我回去没法交代。”

“七成。”景毅把刀拔起来，刀尖带出一小撮泥，“赵主簿回去怎么交代，是您的事。我这儿要交代的是——明日辰时，南街东街北街，三个铺子同时开仓。少一斤，我拿这册子去府城，周知府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问问赵家这些年往府城送了多少粮、走了多少漕帮的船。”

赵守正的手又摸向袖口。这回摸得久，指头在里头捻了又捻，捻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没往外拿，只在袖子里捏着。

“七成。”他吐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抠，“粮铺封条，县尊爱贴就贴。可有一条——古官道上那些猎户，县尊得撤了。”

“猎户不归我管。”景毅把封条往轿杆上又按了按，朱砂印正对赵守正那张瘦长脸，“他们听锣。老更敲锣，他们散；老更不敲，他们就在官道上蹲着。赵主簿要是怕，就让粮车白天走。”

赵守正盯着那张封条，腮帮子鼓了鼓。半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在轿杆上方。

景毅没犹豫，抬手迎上去。“啪”一声脆响，两只巴掌拍实了，震得轿帘又晃。

“成交。”景毅先抽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赵主簿，击了掌，可就不能反悔了。老更——”

“哎！”

“敲锣。南街东街北街，挨个喊：赵家七成粜粮，明日辰时开仓，县衙封条为证。”

老更夫把锣往肩上一挂，槌子抡圆了，“哐”一记，扯开嗓子：“赵家粜粮——七折——明日辰时——县衙封条为证——”

锣声滚过巷子，往东街、北街荡过去。人堆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嗓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抱娃的妇人把娃往上一举，娃咯咯笑起来。断手的守粮人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泥点子溅到赵守正靴面上，他没躲。

赵守正弯腰钻进轿子，帘子撂下来之前，从里头递出一句话：“景县尊，路修好了，粮车走得快——这话是你说的。”

“我说的。”

“那县尊最好盼着路修得快些。”帘子落严实了，轿夫起杠，青呢小轿掉头往东，四个人的脚步还是齐整，只是比来时快了两拍。

景毅站在木牌边上，看轿子拐过巷口。老更夫的锣声从北街传回来，中间夹着几声狗叫。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啧了一声。

弹幕：七成！真压到七成了！我赌五毛赵守正回去就得告状。：

弹幕：告什么状？击掌为誓，满街人都看着，他告景毅逼他？周文远第一个问他为什么在县衙门口击掌。：

弹幕：等等，以工代赈修路——修哪条路？古官道到南街那截烂泥路少说三里地，一个工日三斤粮，得多少粮？赵家那两筐够填牙缝吗？：

景毅扫了一眼最后那条弹幕，嘴角抽了抽。他正想张嘴，巷子东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

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从暗处冲出来，兽皮短褂上全是泥，腰间别着把砍柴刀，跑到木牌跟前刹住脚，两手撑着膝盖喘。

“县尊！”他抬起头，脸上汗水泥水糊成一片，“古官道北口，横江渡那边——漕帮的船，把赵家运粮的船截了！”

景毅的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

“船上有半船粮，麻袋上盖着县衙的捐粮戳子。”猎户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哑，“漕帮的人说，赵家欠他们船钱，拿粮抵。可那戳子是县尊您的——”

老更夫的锣声还在北街响着，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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