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漕船扣粮

景毅没接猎户的话，先弯腰把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草鞋带子紧了紧。

“老更，锣收了吧。”他直起腰，朝北街方向摆了下手，“再敲下去，赵满仓以为咱要抄他家呢。”

老更夫从巷口拐过来，锣槌还捏在手里，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老更 听县尊的。”他把锣往腋下一夹，铜面贴着肋巴骨，走一步闷响一声，“可那船——”

“船在横江渡，跑不了。”景毅把腰间的柴刀往裤带里别正，扭头看那猎户，“你叫啥？哪个村的？”

“小的姓周，周大柱，猎户头领手底下的，青云山北坡那几户。”猎户拿袖子蹭了把脸，泥水蹭成一道黑印，“县尊，漕帮那帮人凶得很，小的没敢靠太近，就看见他们把麻袋往芦苇荡里搬，少说搬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多少人？”

“七八个，有个戴斗笠的站在船头指挥。”

景毅啧了一声，指头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半船粮，按赵家那两筐的斤两折算，漕帮这回截走的少说二百四十斤往上。二百四十斤，够县衙门口那帮扛锄头的汉子吃三天，三天之后呢？

【弹幕：三天？景毅你算少了，漕帮分舵在横江上起码扣过二十条船，从来没吐出来过。】

【弹幕：别怂啊县令大人，带人堵他去，我们给你刷粮！】

【弹幕：刷粮有啥用，打赏上限一百斤，够干啥的？这波得靠嘴。】

景毅扫了眼弹幕，嘴角往下一撇。“周大柱，你跑得快，先回北街把扛锄头那帮人叫上，让他们带上扁担麻绳，到横江渡口西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我。”他顿了顿，“别嚷嚷，就说县尊请他们帮着搬粮。”

“搬粮？”周大柱一愣。

“搬粮。”景毅已经迈开步子往西走了，“漕帮替赵家搬了半个时辰，咱去帮着搬回来，天经地义。”

老更夫小跑两步跟上，锣在腋下咣当响。“老更 多嘴问一句，县尊这是要去讲理？”

“讲理。”景毅回头看他一眼，“讲不通再讲别的。”

从县衙门口到横江渡口，脚程快的走小半个时辰。景毅没走官道，领着老更夫沿江边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西插，路窄得只容一人，左边是半人高的芦苇，右边是刚退水的河滩，泥地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和几道车辙印。老更夫走得慢，景毅也不催，边走边拿眼睛扫河面。

江风从上游灌下来，带着水腥气和烂草根的味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河湾里冒出几条小渔船，船头蹲着个老汉在补网，针线在日头底下亮一下暗一下。

“老伯。”景毅在岸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饼，掰了一小角递过去，“跟您打听个事，今早有没有大船从这儿过？”

老汉接过饼，没吃，先拿鼻子闻了闻，才塞进嘴里嚼。“大船没有，中船倒有两条，往东去了。”他拿针尖朝下游点了点，“不过东边芦苇荡里今早闹腾得厉害，又是撑篙又是骂娘，我隔着半里地都听见了。”

“骂啥？”

“骂‘赵家那老东西不地道’。”老汉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漕帮的刘舵主，嗓门大，一骂街半条江 都知道了。”

景毅跟老更夫对了个眼色。老更夫把锣从腋下换到手里，指头在铜面上敲了一下，没出声，就是试试手感。

“老伯，您这船租不租？”景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就划到前面芦苇荡边上，给您五文钱。”

“五文？”老汉把网往船板上一撂，“十文，我这船漏，划一趟得舀半舱水。”

“八文，我帮您舀水。”

“成。”

小船贴着岸边划出去，景毅蹲在船头拿个破瓢往外舀水，老更夫坐在船尾把锣搁膝盖上。划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芦苇突然密起来，秆子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老汉把桨一收，朝里头努了努嘴。

景毅拨开苇秆钻进去，脚底下踩到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两根杉木撑篙横在水里，篙头上还缠着麻绳。再往里走十几步，芦苇丛中间豁出一块水面，两条平底粮船并排挤在里头，船帮上“赵记”两个墨字被水泡得发胀。船上没人，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

“人呢？”景毅回头问。

老汉蹲在船头没跟进来，拿桨朝北岸指了一下。“分舵在那边，刘舵主这会儿准在分舵里喝酒，他每天晌午都要喝半斤。”

景毅顺着他的桨看过去，北岸有一排木桩子打进水里，桩子上搭着木板，上头盖了三间茅草棚，棚子门口晾着渔网和腌菜坛子，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棚子底下磨刀，磨刀石上浇着水，嗤啦嗤啦响。

“老更，你在这儿看着船。”景毅把柴刀从腰里抽出来，插进后腰正中间，刀把朝外，“我去跟刘舵主讲讲理。”

“老更 跟县尊一块去。”

“你敲锣行，讲理不行。”景毅已经蹚水上岸了，“待会儿我要是跟人吵起来，你就使劲敲，往死里敲。”

老更夫把锣槌攥紧了，点了下头。

景毅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走到茅草棚跟前，磨刀的汉子抬起头，刀在手里翻了个面。“干啥的？”

“云梦县知县景毅，来找刘舵主。”景毅在棚子门口站定，拿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酒气，“这味儿，是横江春？刘舵主好口福。”

棚子里头静了一瞬，帘子一掀，出来个矮胖汉子，脸膛黑红，腰上系着条油渍麻花的牛皮围裙，手里还攥着个粗陶碗，碗底剩一口酒。“景县尊？”他眯起眼，“赵守正赵主簿倒是提过你，说新来的县令年轻，嘴上没毛。”

“嘴上没毛，办事牢。”景毅往棚子里瞄了一眼，看见里头桌上摊着本蓝皮账簿，“刘舵主，赵家那两条粮船，是你扣的？”

“扣？”刘舵主把碗往桌上一墩，“赵家欠我半年的船钱，拿粮抵账，天经地义。县尊要是不信，我这儿有契——”他伸手去够那本账簿。

景毅没看账簿，反倒往前迈了一步，肩膀几乎挨着刘舵主胸口。“刘舵主，赵家欠你船钱，你找赵满仓要去，扣我的捐粮算怎么回事？麻袋上盖着县衙的戳，那粮是云梦县十七个村的救命粮，你扣了，回头饿死人，是你刘舵主顶着还是我景毅顶着？”

“县尊这话说的……”刘舵主往后仰了仰脖子，酒气喷出来，“赵满仓说那粮是他的，我哪知道盖了戳？”

“现在知道了。”景毅把后腰的柴刀抽出来，刀尖朝下往桌板上一插，刀把嗡嗡颤了两下，“两条路。头一条，你现在把船放回渡口，我当这事没发生过，赵家的船钱你去找赵满仓，我不管。第二条——”他扭头朝棚子外头喊，“老更！”

锣声炸起来，咣咣咣，震得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第二条，我让全县百姓来跟你讲理。刘舵主，你猜他们讲理的时候带不带扁担？”

刘舵主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插在桌上的柴刀，又抬头看了看棚子外头——河滩上已经冒出七八个人影，打头的周大柱扛着根扁担，后头跟着十几个扛锄头的汉子，老更夫把锣敲得一声比一声急。

“误会，误会。”刘舵主把陶碗往桌角一推，脸上挤出笑来，“县尊您看，这大晌午的，兄弟们就是搬粮搬累了歇个脚，哪能真扣您的粮呢？好说好说——”他朝磨刀汉子一挥手，“去，把船撑到渡口去，麻袋上那油布给县尊盖严实了！”

景毅把柴刀拔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刀刃。“刘舵主，赵家那船钱——”

“我自己找赵满仓要去！”刘舵主咬着后槽牙笑，“不劳县尊费心。”

粮船撑到横江渡口的时候，日头刚偏西。老更夫的锣声把半条街的人都引来了，渡口石阶上站满了人，有抱娃的妇人，有拄拐的老汉，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来钻去。

景毅站在船头，等船靠稳了，抄起一袋粮往石阶上一撂。“周大柱，你带人把麻袋全卸下来，按户头分，先紧着揭不开锅的。”他跳下船，从怀里掏出那张赵家粮铺的出货单，反面空白处拿炭条画了几道杠，“每户先领三斤，领完了在单子上按个手印，回头以工代赈修路，出一天工抵三斤粮，多退少补。”

人群嗡地一声炸了。

【弹幕：等等，三斤？他手里到底多少粮？】

【弹幕：刚才船上我数了，二十三袋，一袋按十斤算，二百三十斤，分给十七个村？一个村十三斤半？这账不对啊。】

【弹幕：不对就对了，景毅你算错账了吧哈哈哈哈哈。】

景毅没理弹幕，等粮卸完了，拿炭条在石阶上划拉：“二十三袋，每袋十斤出头，总共二百四十二斤。县衙留二十二斤做种子粮，剩二百二十斤，十七个村，每村十二斤九两——”他抬起头，“零头抹了，每村十二斤，剩下六斤给孤老。”

“县尊，”人群里一个老汉拄着拐往前挪了半步，“俺们村就剩三户了，十二斤够吃十天，十天之后呢？”

景毅拿炭条的手顿了一下。十天之后，赵满仓那七折粜粮的承诺要是兑不了现，他手里就剩二十二斤种子粮。他把炭条往石阶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十天之后，修路的粮我另想办法。老伯，您回去告诉村里人，景毅说话算话，修一天路管一天饭，粮不够我去府城借，借不来我去容州府衙门口坐着。”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接着笑声连成片，连那拄拐老汉都咧了嘴。

赵满仓是半个时辰后来的。酱色绸袍，玉佩在腰上晃荡，身后跟着两个家丁，站在渡口石阶最上头往下看。景毅正蹲在地上帮周大柱扎麻袋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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