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后墙的夯土缝里塞着半截油纸,边角被老鼠啃出毛茬,指头一抠,整包东西滑出来,沉得压手。
景毅蹲在墙根,把油纸一层层剥开。里头裹着三样:一块巴掌大的木契,契面刻着赵家粮仓的暗格纹路;一沓裁得齐整的桑皮纸,纸上墨字一行行排得密;最底下压着半截竹管,管口封蜡,蜡上摁了个模糊的漕帮印记。
“老更,把风。”
老更夫往巷口挪了两步,锣槌横在身前,眼睛盯着街面。“老更 看着呢,县尊您快着点。”
景毅先看木契。契上刻的暗格纹路他认得——赵家粮铺后仓第三根立柱底下那块活砖,出货单上记的“府城张记二百石”就是从那儿走的账。可这块木契的纹路比活砖上刻的浅了半分,刀口新,木色也没吃透灰。他拿指甲顺着纹路刮了一道,木屑簌簌往下掉。
“假的。”他嘟囔了一句。
弹幕刷过一行。
【弹幕:纹路比正版浅,刀口新,木料是后配的——赵满仓私刻的假契,拿来糊弄谁呢?】
【弹幕:等等,假契刻得这么像,是准备栽赃还是准备偷换真账?】
【弹幕:别管假契了,看那沓纸!漕帮暗语!我赌一筐灵石!】
景毅把木契搁在膝头,抽出桑皮纸最上头那张。墨字写得潦草,什么“初八子时,横江渡口,三号船底”,什么“火油二十斤,分装四坛”,什么“事成报刘舵主,赵家粮船起火,县衙逼粮致乱”。他一行行往下扫,眉头越拧越紧。
“啧,又来了。”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明面上的话写得跟土匪分赃似的,底下肯定还有东西。”
弹幕这时候炸得最凶。
【弹幕:灰水!石灰水泡过的纸,干了以后写字看不见,拿草木灰水一刷就显!】
【弹幕:楼上靠谱,我老家祠堂地契就这么藏的。】
【弹幕:别听他们的,万一是坑呢?灰水把纸泡烂了算谁的?】
【弹幕:投票!显字法用不用?用/不用】
景毅盯着那行投票选项,嘴角抽了一下。“你们是真不怕我把证据泡成一锅粥。”他扭头朝巷口喊,“老更,去灶房抓把草木灰,拿碗温水调了,再撕半张草纸来。”
老更夫应了一声,脚步慢悠悠地去了。景毅趁这空当把竹管封蜡挑开,倒出一卷更细的纸条,上头蝇头小楷写着“三日后夜,火油到岸,船底凿孔,嫁祸县衙逼粮”。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锚。
【弹幕:锚记——漕帮分舵的私印,刘舵主跑不了。】
【弹幕:赵满仓这手毒啊,烧自己的粮船,栽景毅一个“逼粮致焚”的罪名,府城那边一参,景毅就得滚蛋。】
【弹幕:等等,烧的是赵家粮船,赵满仓图什么?】
景毅把纸条卷回竹管,塞进袖袋。“图什么?粮船烧了,他转头报个‘县衙纵火’,府衙来人一查,我景毅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他赵家粮铺‘损失’的粮,全算在县衙头上,七折粜粮的承诺正好赖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石三鸟,好算盘。”
老更夫端着一碗灰扑扑的温水回来,草纸也撕好了。“县尊,灰水调得了,老更 瞅着这色儿不太对。”
景毅接过碗,拿草纸蘸了灰水,往桑皮纸背面轻轻一刷。灰水渗进纸纤维,慢悠悠地洇开。头一遍没动静,第二遍刷上去,纸面上浮出淡褐色的字迹,歪歪斜斜,跟明面上的墨字完全两路。
“初八夜,三号船,火油四坛,刘舵主亲押。”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压得低,“事后报府城赵主簿,粮船起火,县衙逼粮。”
老更夫凑过来看了一眼,锣槌杵在地上。“老更 听明白了,这是要烧船栽赃。”
“烧船是真的,栽赃也是真的。”景毅把显了字的纸摊在膝头晾着,“可他们没想到,这包东西能落到我手里。”他站起来,把木契、桑皮纸、竹管一并裹回油纸里,往怀里一揣。“老更,赵满仓现在在哪?”
“渡口石阶上站着呢,老更 过来时瞅见他跟两个家丁在柳树底下说话。”
“走。”
县衙大堂的匾额歪了半寸,底下摆着三张条凳,坐着豪绅会几个旁听的——绸衫、缎帽,手里攥着茶壶,一个个眼皮耷拉着。赵满仓站在堂中,酱色绸袍下摆沾了渡口的泥点,玉佩在腰上晃来晃去。
“景县尊,”他先开了口,笑模笑样的,“渡口分粮的事,赵某可是按您说的办了。七折粜粮的戳子都盖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景毅没接话,走到公案后头,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油纸散开,木契滚到桌沿,桑皮纸摊了半张。
赵满仓的笑僵在脸上,只僵了一瞬,又堆起来。“这是——”
“赵掌柜,您这木契刻得挺像。”景毅拿指头点了点契面上的暗格纹路,“就是刀口新了点,木料没吃透灰。后仓立柱底下那块活砖的纹路,比这个深半分——您这假契,糊弄外行够了,糊弄我?”他往前探了探身,“您猜我怎么认出来的?”
赵满仓喉结动了一下,手往腰上摸,摸到玉佩又缩回去。“景县尊,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这木契是底下人不懂事,私刻了玩的——”
“玩的?”景毅把那沓桑皮纸抽出来,抖开,“初八子时,横江渡口,三号船底,火油二十斤,分装四坛——赵掌柜,您管这叫玩?”他把纸翻了个面,灰水显出的字迹对着堂上众人,“您再看看这个。初八夜,三号船,火油四坛,刘舵主亲押,事后报府城赵主簿——赵主簿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堂上静得能听见茶壶嘴儿冒气的声音。条凳上几个豪绅会的旁听者,脖子一个赛一个缩得低,绸衫领口都快遮住下巴了。
赵满仓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拍了两下肚子,笑得干巴巴的。“景县尊,这……这信是哪来的?莫不是有人栽赃赵某——”
“墙根底下捡的。”景毅把木契拿起来,翻了个面,契背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您家粮仓后墙,老鼠洞边上。赵掌柜,您要说这是别人栽赃,那我得问问——您家粮仓后墙,谁能随便塞东西进去?”
赵满仓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往条凳那边扫了一眼,几个豪绅会的人齐齐别过脸去,有个拿茶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绸衫前襟上。
“好说好说,”赵满仓把笑重新挂上,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景县尊,这事里头有误会。您把东西给我,我回去查,查清楚了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景毅把木契往桌上一拍,声响脆得堂上众人肩头一跳,“赵掌柜,您要交代的可不是我。初八夜三号船,火油四坛,刘舵主亲押——这船烧起来,烧的是您赵家的粮,可罪名往县衙头上扣。您这交代,打算怎么给?”
赵满仓的汗从鬓角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玉佩在腰上晃得叮当响。“景县尊,您听我说——”
“我不听您说。”景毅打断他,把桑皮纸一张张在公案上排开,“我要看真账。赵家粮铺从去年腊月到如今,进出多少石粮,粜给谁家,府城张记那二百石走的哪条账——您把真账册子交出来,这假契的事,我暂且不往府城报。”
赵满仓的脸彻底白了。他攥着玉佩,指节泛青,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景县尊,账……账册在祠堂——”
“祠堂匾后头?”景毅笑了一声,冷得很,“赵掌柜,您这藏东西的地方,跟您刻假契的手艺一样,都不怎么高明。”
条凳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一个戴缎帽的老者站起来,朝赵满仓拱了拱手,声音发虚:“满仓啊,县尊既然查到了这份上,你……你就把账交了吧。咱们豪绅会,向来奉公守法——”
“奉公守法?”景毅扭头看了那老者一眼,“您几位旁听半天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奉公守法?行,那劳烦您几位做个见证——赵掌柜,账册,现在去取。我就在这儿等着。”
赵满仓站着没动。他盯着桌上那摊开的桑皮纸,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忽然把牙一咬,朝身后家丁挥了挥手。“去,祠堂匾后头,把那个樟木匣子取来。”
家丁跑出去的时候,堂上没人说话。老更夫把锣槌往地上一杵,慢悠悠地开了口:“老更 说句实在话,赵掌柜,您那火油要是真点着了,渡口上分粮的百姓头一个遭殃。县尊逼粮?县尊逼的是您开仓,可没逼您烧船。”
赵满仓没接话,只拿袖子擦汗。
樟木匣子取来了,掀开盖,里头三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墨字密密麻麻。景毅翻到末页,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赵家粮铺出粮一千四百石,其中府城张记二百石、漕帮刘舵主一百五十石,另有八百石走的“私渠”,没写买家,只画了个锚记。
“八百石走漕帮私渠,不记账——”景毅把账册往桌上一扣,“赵掌柜,您这粮,是粜给百姓了,还是喂了哪路神仙?”
赵满仓嘴唇哆嗦着,玉佩攥在手里,指缝里沁出冷汗。“景县尊,这八百石……是漕帮抽的成,赵某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您还私刻木契、备火油、写密信?”景毅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账册我收了。假契、密信、火油的事,我暂且压着不报府城。可赵掌柜,您听好了——初八夜三号船,火油四坛,这事要是让我查实了跟您有关,下一回我可就不在这儿跟您说话了。”
赵满仓的肩塌了下去,绸袍前襟被汗洇湿一片,玉佩从手里滑出来,磕在桌角上,他慌忙去捡,指头抖得捏了两回才捏住。
豪绅会那几个旁听的,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往外走,缎帽老者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赵满仓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只叹了口气,抬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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