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油换路

“拿着。”

景毅把半壶酒塞进老更夫怀里，自己先一步跨出了县衙后门。外头的风贴着墙根钻过来，带着一股子河腥味，吹得他后脖颈发凉。月亮被云压着，只漏出灰蒙蒙的一圈边，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得厉害，踩上去像贴着层薄冰。

老更夫跟在后头，锣没带，只攥着那半壶酒，步子却稳当。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景毅为什么大半夜往渡口跑，只压低嗓门说了句：“老更 走前头，这路黑，县尊您看着点脚下。”

景毅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送过来：“黑点好。黑点没人看见我拿什么去换他的火油。”

横江渡口离县衙不远，两刻钟的脚程。两人摸黑出了城，顺着江边那条踩出来的泥路往北走。越靠近渡口，水汽越重，空气里那股鱼腥混着烂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远处江面上几点灯火晃着，那是漕帮的船，桅杆上的风灯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景毅突然停住脚，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儿在手里掂了掂，又扔进江里。咚的一声，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影。

“老更，你说那船上的小头目，这会儿是醒着还是睡着？”

老更夫把酒壶换了只手拎着，慢悠悠道：“醒着。漕帮夜里卸货，不到丑时不合眼。”

“那正好。”景毅拍拍手上的泥，起身往前走，“醒着才讲得成买卖。”

渡口泊着三艘漕帮快船，中间那艘吃水最深，船帮上搭着跳板，两个赤膊汉子正往岸上搬竹篓。一个穿短褂的小头目蹲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得他半张脸忽红忽黑。

景毅走到跳板下，仰头喊了一嗓子：“船上的兄弟，借一步说话。”

那小头目眯着眼往下看，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谁啊？大半夜的，渡口不揽客。”

“县衙的。”景毅也不绕弯子，把怀里那块免役木牌掏出来，在风灯底下一晃，“景毅。来跟你们换点东西。”

小头目听见“县衙”俩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从船头跳上跳板，几步走下来，上下打量着景毅和老更夫。他赤着两条胳膊，胳膊上纹着条青鱼，说话时嘴里喷出一股劣酒气。

“景县尊？这大半夜的，您老人家不睡觉，跑渡口来换东西？”他眼神往景毅手里那块木牌上瞟，“换什么？”

景毅把木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县衙火印。那是云梦县衙唯一一块免役木牌，持牌者可在修路期间免去一户徭役。他举着牌子，让风灯的光正好打在火印上。

“三号船上那捆火油，四坛。我拿这个跟你换。”

小头目的脸色变了变，烟锅往腰里一插，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火油？县尊说笑呢。漕帮的船，哪来的火油？”

景毅没接这话，只把木牌在手里转了个圈。他眼角扫过船帮上堆着的竹篓，那竹篓底下露出半截油布角，被夜风一吹，油布翻起来，露出坛子口上一圈黑腻腻的油渍。

“兄弟，我不是来查案的。”景毅把声音压低了点，语速却快起来，“查案我白日里带人来，一搜一个准。可那多没意思。我今晚来，就是做买卖。这木牌，云梦县就这一块，拿在手里，修路的时候你家里能免一个壮劳力。你想想，修路要修到什么时候？少说俩月。俩月的徭役，值多少工钱，你比我清楚。”

小头目没说话，眼睛盯着那块木牌，喉结滚了一下。

景毅又往前递了递，木牌几乎碰到小头目胸口：“四坛火油，你今晚不给我，明早我就带人来搜船。搜出来，你们刘舵主脸上挂不住，你也得吃挂落。可要是现在换了，火油我拿走，船上的事我当没看见。你还能白得一块免役牌子。这账，你会算。”

小头目舔了舔嘴唇，回头朝船上瞥了一眼。那两个搬竹篓的汉子早停了手，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县尊这嘴，真是……行，火油您拿走。”小头目一咬牙，又补了句，“可这木牌，您得先给我。”

“先给你？”景毅笑了一声，把木牌往怀里一收，“你把火油搬下来，搬到渡口石阶上头，我验过货，牌子就是你的。”

小头目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没扛住，转身朝船上挥了挥手：“把三号舱那四坛火油搬下来！快着点！”

两个汉子应声下舱，不一会儿抬着四只黑陶坛子上来。坛子用草绳捆着，口上封着黄泥，泥面还湿着，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刺鼻的油腥味。景毅上前一步，指甲在坛口黄泥上划了一道，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没错，是火油。”他直起身，朝老更夫使了个眼色。

老更夫会意，把半壶酒往小头目手里一塞：“老更 请你喝一口，夜里风凉。”

小头目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却笑出了声：“县尊办事，讲究。”

景毅把木牌递过去，小头目刚伸手要接，景毅又往回缩了缩：“等会儿。四坛火油，换我一块免役牌子，你占了大便宜。这样，添点添头。”

小头目一愣：“添什么？”

景毅朝船上那几只木桶努了努嘴：“灯油，三桶。你们漕帮船上不缺这个。”

小头目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翻脸，只嘟囔了句：“县尊这是……行行行，三桶灯油，搬下来！”

三桶灯油滚到石阶上时，月亮从云后头露了半张脸，江面上银光粼粼。景毅把木牌拍进小头目掌心，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买卖成了。往后修路，你家里那口子不用出工。”

小头目攥着木牌，脸上笑得殷勤，嘴里却道：“县尊您可别过河拆桥，明儿带人来搜船。”

“我景毅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景毅弯腰去抱那坛火油，老更夫已经抢先扛起两坛。剩下的两坛和三个灯油桶，两人分了两趟才搬到渡口外的土坡上。

景毅直起腰喘了口气，后背上汗湿了一片，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头望了望天，忽然笑出声来。

“老更，你说赵满仓要是知道，他藏在漕帮船上的火油，被我用一块免役牌子就换走了，他今晚还睡得着不？”

老更夫把最后一桶灯油放稳，直起腰，慢悠悠道：“睡不着。老更 猜他得连夜找刘舵主。”

“让他找。找不着才好。”景毅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炭条，在灯油桶上画了个圈，又写了“县衙”两个小字。写完把炭条往耳后一别，站起身，“走，回县衙。天亮之前，我要让全县的百姓都看见这四坛火油摆在赵满仓的捐粮木牌前头。”

回城的路上，景毅的步子比来时还快。老更夫扛着两坛火油，跟得有些吃力，粗气一口接一口。景毅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老更夫肩上的一坛接过来，往自己肩头一扛。

“老更，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损？”

老更夫喘了两口气，憨声道：“老更 觉得县尊做得对。赵掌柜那些个阴招，不给点颜色，他还当您是好捏的。”

景毅没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肩上的坛子压得他锁骨生疼，火油在坛子里一晃一晃地响，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撞。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到了县衙门口。景毅没走正门，带着老更夫绕到前街，把四坛火油和三个灯油桶一字排开，正对着赵满仓捐粮的那块木牌。那木牌还立在县衙台阶下头，牌面上“赵满仓捐粮”五个字被露水打湿，墨迹洇得有些模糊。

景毅弯腰，从腰间抽出柴刀，刀尖插进坛口黄泥封里，手腕一翻，整块黄泥被撬了下来。火油在坛子里晃荡，映着天边第一缕晨光，黑亮黑亮的。他深吸一口气，抱起坛子，走到木牌前头，将坛口一倾。

黑稠的火油泼在木牌上，顺着“赵满仓”三个字往下淌，淌过“捐粮”，淌到地上，积成一小滩。油腥味在晨风里散开，浓得呛人。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了。先是一个挑水的汉子停下脚，接着是几个挎篮子的妇人，再后来，人越聚越多。没人说话，都只盯着那块被火油浇透的木牌看。

景毅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放，坛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转过身，面朝人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赵家捐粮，捐了两筐。可赵家藏在漕帮船上的火油，有四坛。这四坛火油，本来是要烧粮船、烧渡口、烧死分粮百姓的。我今天把它泼在这儿，就是让大伙儿看清楚——赵满仓的粮，是用火油泡过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几个汉子已经攥起了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木牌。

老更夫站在人群后头，把锣解下来提在手里，没敲。他往县衙大门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道：“县尊，赵掌柜来了。”

赵满仓是从街那头过来的。酱色绸袍，玉佩在腰上晃荡，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走得不算快，可越走近，脸上的笑越挂不住。等他看见那块被火油浇透的木牌，脚下一顿，整个人定在了街心。

景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三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在手里一拍。

“赵掌柜，账册我还没往府城送。火油的事，我也还没报。可你要是今天不签契书，这四坛火油，加上你藏在三号船上的那批货，我一块儿送到容州府周大人案头。你猜，周大人是先查你的私渠，还是先查你的火油？”

赵满仓脸上的肉抽了抽，强挤出一丝笑：“景县尊，好说好说，这、这都是误会……”

“少跟我说好说。”景毅把账册往他面前一递，声音陡然拔高，“签不签？”

赵满仓看着他，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喉头滚了几滚。那玉佩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半晌，他肩膀一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签。赵某签。”

老更夫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把早备好的契书往台阶上一铺。景毅把炭条递过去，赵满仓接过炭条的手抖得厉害，落在契书上的字歪歪扭扭——以工代赈粮价七成、修路抵工，落款处还印了个油渍渍的指印。

赵满仓签完，把炭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走。人群里一个穿缎袍的老者先他一步，拂袖往街那头去了，正是豪绅会旁听的那位。另一个跟在老者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景毅拱了拱手，没说话，也走了。

赵满仓看着那两人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追，只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家丁快步离开。那块被火油浇透的木牌还立在原处，黑油沿着“捐粮”两个字的凹痕往下渗，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景毅站在台阶上没动，等赵满仓走远了，才慢慢蹲下身，把空坛子一只一只码回墙根。老更夫凑过来，低声道：“县尊，这木牌要不要拔了？”

“留着。”景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点哑，“让全县的人天天看见它。”

老更夫点点头，把锣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转身往县衙后头走。他得去巡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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