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的青苔被火油浸黑了一片,踩上去发黏。景毅蹲在县衙后墙的拐角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缝里嵌满湿泥。半截旗角从缝里支棱出来,靛蓝布面,边上缀着铜线绣的锚纹,被雨水泡得发胀。
他没急着拔。
墙根下有一溜脚印,从横江方向来,鞋底纹路深而宽,是漕帮跑水路穿的那种千层底。脚印到墙根断了,脚尖朝里,后跟朝外——来的人蹲过,蹲的时间不短,泥地上压出两个浅坑,坑边还有几粒掉落的灯油渣。
景毅把旗子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布面上沾着河泥,泥里裹着一根水草,叶子还没蔫透。
“啧。”
他直起腰,后脑勺被墙头探出来的瓦当磕了一下,疼得龇牙。老更夫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锣槌别在腰带上,手里攥着半块炊饼。
“县尊,天都快亮了,您蹲那儿刨什么呢?”
“老更,”景毅把那半截旗子重新塞回墙缝,只留一个角在外头,“你说,偷东西的人,会把东西落在偷的地方不?”
老更夫嚼着炊饼走过来,蹲下瞅了瞅那旗角,又瞅了瞅脚印。“老更 觉得,那得看是偷东西,还是送东西。”
景毅拍了下大腿,泥点子溅到裤脚上。“对喽。送东西的人,巴不得你看见。”他站起来,把沾泥的手在衣摆上抹了两把,“这旗子是漕帮的,可漕帮的旗子不会自己往县衙后墙缝里钻。有人想让我顺着这旗子去查漕帮,查得越狠越好。”
老更夫的炊饼停在嘴边。“那咱不查了?”
“查,怎么不查。”景毅把旗角又往外拽了拽,让它露得更显眼,“但不是我去查。你去把猎户头领请来,就说县衙后墙有野物,请他带套索来。”
老更夫把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县尊,那旗子就这么插着?”
“插着。插得越显眼越好。”
猎户头领来得快,腰上缠着三副麻绳套索,肩上还扛着根削尖的枣木杆。他蹲在墙根看了两眼脚印,又用拇指量了量步幅,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四更天前后踩的,一个人,从渡口方向来,走得急,回得也急。”猎户头领拿枣木杆点了点墙根外的土路,“回程脚印比来时深了半指,他拿了东西,分量不轻。”
景毅从怀里摸出半壶酒,是昨晚老更夫剩下的。壶嘴朝猎户头领一递:“帮我盯一宿。不用动手,看清是谁,几个人,往哪儿去。”
猎户头领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没喝,揣进怀里。“套索带三副,够不够?”
“够。但别急着套。”景毅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他要是来取旗,说明这旗子对他有用。让他取走,你跟到渡口,看他交给谁。”
猎户头领点头,枣木杆往肩上一搁,转身钻进巷子,脚步声很快被晨雾吞了。
【弹幕:这操作我看懂了——钓鱼执法,鱼饵还是对方自己送的。】
【弹幕:等等,万一是漕帮自己人想烧粮嫁祸呢?景毅不查册子查脚印,万一查错方向……】
【弹幕:押五斤粮票,今晚必有人来取旗。】
景毅扫了一眼弹幕,没接话。他把墙缝里的旗角又往外挑了挑,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支在旗子下头,瓦片尖朝外,谁伸手拔旗,瓦片必倒。
天光大亮时,县衙门口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赵满仓来得比往常早,酱色绸袍换了一身靛青的,玉佩没挂,腰上空荡荡的。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提着扁担,没带家伙。
“景县尊,好说好说。”赵满仓隔着老远就拱手,脸上堆着笑,步子却慢,“听说后墙闹野物?赵某带几个人来帮衬帮衬。”
景毅坐在门槛上啃硬饼,饼渣掉了一身。“赵员外消息灵通。野物没见着,倒是见着半截旗子。漕帮的。”
赵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笑:“漕帮的旗子怎么跑到县衙来了?莫不是风刮的?”
“风刮的旗子,会自己往墙缝里塞?”景毅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赵员外,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有人想让我以为是漕帮要烧粮,可漕帮烧粮,图什么呢?粮烧了,赵家的捐粮木牌也毁了,我追查下去,漕帮和赵家一起倒霉。谁最盼着漕帮和赵家翻脸?”
赵满仓脸上的笑僵了半截。他身后一个家丁往前凑了半步,被他抬手挡回去。
“景县尊这话说的……”赵满仓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其实额头上没汗,“赵某跟漕帮那是多年的交情——”
“交情归交情,账归账。”景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今晚我请猎户在河边守夜,赵员外要是有空,也来看看?万一真是漕帮的人来取旗,咱们当面问个清楚。”
赵满仓嘴角抽了抽。“赵某……晚上有事。”
“那可惜了。”景毅往县衙里走,丢下半句话,“热闹看不成了。”
入夜后起了北风。横江渡口的芦苇荡被吹得哗哗响,猎户头领趴在河堤背风坡上,身上盖了层浮土,只露两只眼。三副套索在身侧摆开,麻绳浸过桐油,又韧又滑。
二更鼓刚过,渡口石阶上下来个人影。矮个子,穿短打,腰间别着把攮子,走路的架势是常年跑船的——脚掌外撇,重心压得低。他直奔县衙后墙,伸手去拔旗,碎瓦片啪地一响。
矮个子手一缩,四下张望。猎户头领没动。
等了约莫十息,矮个子又伸手,这回拔得利索,旗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渡口跑。跑出二十步,脚脖子一紧——第一副套索收紧,麻绳从草丛里弹起来,缠住脚踝。他往前一扑,第二副套索兜头罩下来,正扣住肩膀。第三副没动,猎户头领从坡后站起来,枣木杆尖抵住矮个子后腰。
“别动。动一下,杆子往前送三寸。”
矮个子脸埋在泥里,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知道我是谁的人?刘舵主——”
“刘舵主的人,半夜来拔县衙墙里的旗子?”景毅从渡口茶棚后头绕出来,手里提了盏纸灯笼,光打在矮个子脸上,“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矮个子把脸别过去。“我自己来的。”
“行。”景毅蹲下来,灯笼凑近他腰间的攮子,刀鞘上刻着个小小的“漕”字,“猎户大哥,把他右手那根指头卸了,回头我写个条子,就说漕帮小头目夜闯县衙,拒捕伤——”
“等等等等!”矮个子挣了两下,套索纹丝没松,“县尊,景县尊,我说,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卡了块泥。“是赵……赵家二管事找的我。他说县衙后墙有半截旗,让我取回来烧了,别让人看见。给了我二百文,还许了一顿酒。”
“赵家二管事?”景毅把灯笼提高半尺,“赵满仓知不知道?”
“那我不知道。”矮个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二管事手里有本小册子,我瞄过一眼,上头记着赵家跟分舵的粮账,走的是横江第三条暗渠,每月初八夜里过船,不挂旗,不点灯。”
景毅把灯笼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摸出炭条和半张草纸。“说仔细点。第几条渠,多少船,谁押船,谁接货。”
矮个子犹豫了一瞬,猎户头领的枣木杆往前递了一寸。他赶紧开口:“第三条暗渠,从分舵后头的水门进去,每月两船,刘舵主亲自押。接货的是赵家二管事,粮不进赵家正仓,直接卸在祠堂后头的夹墙里。册子上还记着,去年腊月有一船粮没卸干净,二管事跟刘舵主吵了一架,刘舵主说那船粮是给府城某位大人的,赵家不能动。”
景毅手里的炭条在草纸上飞快地划。写到“府城某位大人”时,他笔头一顿,抬眼:“哪位大人?”
“这我真不知道。”矮个子摇头,“册子上只写了‘周府’两个字。”
景毅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纸灯笼的光晃了晃,照出他下巴上沾的泥点。
“赵家二管事让你取旗烧了,旗子呢?”
矮个子从怀里摸出那半截令旗,递过来。景毅没接。“你拿着。回去告诉二管事,旗子烧了,但烧之前被猎户撞见,你跑得快,旗子掉江里了。”
矮个子愣了。“这……二管事能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景毅把灯笼递给他,“你回去就这么说。另外,那本册子,你想办法抄一份出来,抄好了送到县衙后门,塞墙缝里就行。二百文不够,我给你五百文。”
矮个子攥着灯笼,喉结上下滚了滚。“县尊,我要是被刘舵主知道……”
“你知道刘舵主拿那船粮去孝敬府城的大人,这事儿他敢让分舵其他人知道?”景毅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你替我办事,我保你没事。猎户大哥,放人。”
套索一松,矮个子爬起来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县尊,那册子……我三天之内给你。”
“两天。”
“两天就两天!”矮个子一溜烟钻进芦苇荡,脚步声很快被风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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