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证如山

“图呢？”

顾长庚一只脚刚跨进县衙后门，景毅就迎了上来。他背上的治水图卷成筒，下半截还在滴水，青布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像被人从横江里捞出来的。

“缺了一角。”顾长庚没看他，径自往大堂走，步子又急又重。他把图往案上一摊，手指点着左上角，“这里，横江弯道最险的那段，水深标注、堤基走向，全在这一角上。现在没了，整张图就是废纸。”

景毅凑过去，图确实湿得厉害，墨迹晕开不少，左上角被撕掉巴掌大一块，断口毛糙，像是被人硬扯下来的。他还没开口，顾长庚已经骂上了：“我背它过江的时候，渡口那帮人挤来挤去，有个穿短打的在我后腰撞了一下。当时没在意，上岸走了半里才觉得轻了。回头找，哪还有人影？”

“你人没事吧？”景毅盯着他后腰。

“皮外伤。”顾长庚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蹭破点皮，不碍事。”

景毅没理他，转头朝后堂喊：“苏姑娘，劳驾出来一下。”

苏晚棠从后堂出来，臂弯里搭着条干净的布巾，药箱已经挎在肩上。她先看了眼顾长庚的脸色，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地面，几滴淡红的水渍从门槛一直滴到案前。

“先别动，让我看看伤口。”她声音不高，步子已经绕到顾长庚身后。

“说了不碍事。”顾长庚要躲。

苏晚棠没给他躲的机会，手指已经捏住他后襟下摆，轻轻掀起来。顾长庚倒吸了口气，后背肌肉猛地一紧。景毅看见他后腰横着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被江水泡得发白，边缘还沾着细沙。

“这还不碍事？”苏晚棠的语气难得硬了几分，手底却轻，从药箱里摸出个瓷瓶，用布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清创。她抬头看了景毅一眼，“伤口进了沙，得先清干净，不然会烂。”

顾长庚不吭声了，脖子梗着，耳朵尖有点红。

景毅没再看。他走到门边，朝外头喊：“老更！”

老更夫从院角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锣槌：“县尊，老更在。”

“你去渡口，问问今儿下午谁在渡口见过顾先生。他背着一卷图，穿青布衫，高高瘦瘦的。看有没有人跟过他，或者撞过他。”景毅语速快，一边说一边把顾长庚被撕图的事简单讲了。

老更夫听完，锣槌往腰上一别：“老更这就去，渡口那帮人老更熟。”

“机灵点，别明着问。”景毅补了一句。

老更夫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景毅回到案前，顾长庚的伤口已经上好了药，苏晚棠正用布条一圈圈缠。他盯着那张缺了角的图，手指在湿漉漉的纸面上划过，停在断口处。

“撕口很齐，不是无意扯的。”景毅说。

顾长庚咬着后槽牙：“我知道。那人撞我的时候，手是奔着图去的。我当时还纳闷，撞就撞了，怎么还往我后腰摸了一把。”

“看清脸没有？”

“没正脸。短打，草鞋，左耳好像缺了半块。”顾长庚想了想，“个子不高，跑起来很快，钻人群里就没了。”

“漕帮的人。”景毅直起身。

顾长庚一愣：“你怎么知道？”

“渡口那地方，穿短打草鞋的多了去了，但能精准撞你后腰、顺手撕走图角的，一定是知道你背的是什么。”景毅把图卷起来，用镇纸压住，“你这图，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顾长庚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晚棠收拾好药箱，抬头道：“景大人，顾先生这伤不重，但两天内不能沾水，最好别让他再去渡口了。”

“听见没有？”景毅看向顾长庚，“苏姑娘发话了，这两天你就给我待在县衙里。”

顾长庚冷哼一声：“图都缺了，我待着能干什么？”

“你待着，把缺的那角重画出来。”景毅说，“你脑子里的东西，比纸上的全。”

顾长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重画可以，但水势流向、堤基走向，我记的是大致方位，具体水深和弯道坡度，有一处拿不准。那处正是最险的一段，画错了会出人命。”

“那就去渡口，找河工问。”景毅说，“你口述，他们指认，总能补回来。”

顾长庚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夜来得快。云梦县没有更鼓，天擦黑后街面上就没了人。景毅把顾长庚安排在县衙西厢，又让苏晚棠给他熬了碗姜汤。他自己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大堂门口，柴刀横在膝盖上，刀柄被掌心捂得温热。

他等的是另一拨人。

入更后不久，院墙外有了动静。先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从东墙根往北绕，接着是瓦片被踩碎的一声脆响。景毅没动，只把刀柄慢慢握实。

墙头上冒出半个脑袋，接着是一条腿。那人翻墙的动作很熟，落地时膝盖微屈，几乎没发出声响。他刚直起身，就看见大堂门口坐着一个人。

“别动。”景毅说。

那人身子一僵，手往腰后摸。

“你摸攮子之前，先抬头看看。”景毅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人下意识抬头。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三个猎户，人手一张套索，索圈在夜色里晃着，像三只悬着的眼睛。

“套住他。”景毅说。

最左边的猎户手腕一抖，套索飞出去，正落在来人肩头，往后一收，连胳膊带脖子勒了个结实。那人被拽得仰面摔倒，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西墙外又翻进来两个。景毅已经站起来，柴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最近的一个：“再动一步，这刀就砍你脚面上。不信试试。”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猛地从腰里抽出攮子，朝景毅扑过来。景毅不退反进，刀背往上一磕，正砸在对方手腕上。攮子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捂着手腕后退，被从墙头跳下的猎户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倒。

另一个转身要跑，刚扒上墙头，脚踝就被套索缠住，整个人被倒着拖了回来，脸在墙面上刮出一道血印子。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三个人全被按在了院子里。

景毅把柴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借着屋里透出的光看为首那人的脸。短打，草鞋，左耳缺了半块。

“下午在渡口撞顾先生的，就是你吧？”景毅问。

那人别过脸，不吭声。

景毅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扳过来：“图角呢？”

“烧了。”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谁让你撕的？”

“没人让。我自己看着值钱，想拿去卖。”

景毅笑了，笑得那人后背发凉。他松开手，站起来，朝老更夫招了招：“去，把顾先生请出来。再让苏姑娘也过来，认认人。”

老更夫应声去了。不一会儿，顾长庚和苏晚棠一前一后出来。顾长庚一眼看见地上那人，脸色就变了：“就是他！左耳缺半块，没错！”

苏晚棠没说话，只站在廊下，借着光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向景毅，眼里有担忧。

景毅走到那人跟前，柴刀拔起来，刀尖点在他锁骨上：“你知道你抢的是什么图吗？治水图。横江弯道最险的那段，水势、堤基、水深，全在那上面。这图要是补不回来，汛期一到，弯道决堤，下游十七个村子，上千条人命。你烧的不是纸，是人命。”

那人嘴唇抖了一下：“我……我真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景毅把刀收回来，“说，谁让你撕的。说了，我留你一条命，送官究办。不说，我现在就带你去横江渡口，把你吊在旗杆上，让漕帮的人看看，替赵家办事的下场。”

“赵家”两个字一出口，那人瞳孔猛地一缩。

景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补一句：“你左耳缺半块，漕帮分舵的刘舵主手下有个叫赖三的，左耳也缺半块。你以为没人认得你？”

那人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是二管事！赵家二管事让我干的！他说那图角能换十两银子，让我撕了给他，他再交给赵老爷。我、我就是跑腿的，别的真不知道！”

景毅直起身，朝墙头的猎户点了下头：“带下去，绑好了，明早用。”

猎户们把人拖走了。

顾长庚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景毅，你刚才说的下游十七个村子，是吓他的，还是真的？”

“真的。”景毅转过身，“横江弯道就在赵家粮铺后头那段。汛期水势最猛的地方，堤基要是塌了，下游十七个村子全得淹。赵满仓撕图，不是冲你，是冲我。他不想让我修这水利。”

顾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图，我今晚就重画。缺的那处，我明天去渡口找河工问。”

“我跟你一起去。”景毅说。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景毅就带着顾长庚、老更夫和那三个猎户出了县衙。被绑着的赖三走在最前头，脖子上套着绳，绳头攥在猎户头领手里。苏晚棠也跟来了，背着药箱，说是怕顾长庚的伤沾水。

一行人走到横江渡口时，太阳刚从东山头露出来，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渡口已经有早起的船工在收拾渔网，几个挑水的妇人在石阶上上下下。

景毅让老更夫把赖三押到渡口最显眼的位置，自己站上石阶，清了清嗓子。

“云梦县的父老乡亲，有件事，我景毅今天得跟大伙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挑水的妇人停下脚步，补网的老汉抬起头，连江面上摇橹的船工都放慢了动作。

“昨天，县衙请来的治水师傅顾先生，带着一张横江治水图过江。那图上标着弯道最险处的水深、堤基、流向。可就在这渡口，有人撞了他，撕走了图角。撕图的人，是赵家二管事派来的，就是绑在这儿的这个。”

景毅伸手一指赖三。赖三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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