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兄弟对峙，神性之奴

那刀落下来。维达在旁边看着，掌心里的凡火已经聚了起来——他准备在刀落下的瞬间出手拦。可他没动，他在等赫拉尔自己的意思。

赫拉尔没躲。他仰着头，看着他哥哥的眼睛。刀风掠过他的鼻尖。就在刀刃要碰到他脖子的那一刻，赫烈的手，停住了。

刀离赫拉尔的喉咙，只有一寸。赫烈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眼睛里那层金色的光，像被风吹的火苗，闪了一下，又一下。

"弟弟……"赫烈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平。里面有东西在挣扎，像被石头压住的泉水，一下一下往上顶。

"哥？"赫拉尔盯着他。"我……"赫烈的手在抖，刀跟着抖，"我控制不住……"他往后退了一步，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抱着头，蹲了下去，指甲抠进自己的头皮里。

"他们在我身体里……"赫烈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他们在我脑子里……我不是我……我看着我自己杀人，可我动不了……"

"哥！"赫拉尔扑过去，双膝跪在他面前，双手抓住他哥哥的肩膀。维达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火。他看出门道了——这兄弟俩身上，有故事。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这对兄弟的对话。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他想起自己和爹娘最后那顿饭——那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然后天就塌了。他从来没有机会，像赫拉尔这样，跪在亲人面前说一句"哥，我救你"。他看着赫拉尔死死抓着哥哥肩膀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暴得像要炸开。

他退后两步，靠在石壁上，没出声。这是赫拉尔的家事，他不掺和。但他的火没灭，始终悬在指头上，盯着四周那些刚被地缝埋了一半的神人，怕他们突然爬起来。

赫烈抬起头。他的眼睛，一半是金色，一半是原来的褐色。两种颜色在眼眶里打架，像两种墨水混在一碗水里。金色压过去，褐色又挣扎着冒出来。

"弟弟。"赫烈说。这一次，声音是他自己的了。那个十年前把最后一块窝头塞给他的哥哥。"哥，你怎么了？"赫拉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给我注入了神性。"赫烈说，"十年前。他们把我的魂封在这层金甲底下，外面包了一层神性。我现在是个傀儡。"

"那时候我才二十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戴着金光灿灿的甲，"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能当神，长生不死。我答应了。我以为当神是好事。"

"直到我第一次被推到祭坛前面，看着那个跟我一般大的小伙子，被金线抽干了最后一口气。"赫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喊，想停，可我的手举起了刀，我的嘴说着'这是神恩'。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让我守着祭坛，我就守着祭坛。他们让我杀人，我就杀人。"他指了指四壁那些被绑在石座上的老人，"他们让我看着这些人被抽干，我就看着。我动不了。我连自己的手都动不了。"

"我不想的。"赫烈的眼泪流下来，顺着那张已经不太像他的脸往下淌，"弟弟，我不想的。"赫拉尔跪在他面前，两只手死死抓着他哥哥的肩膀，指节发白。

"哥，我救你出来。""救不出来。"赫烈摇头，摇得很用力，"神性和我的魂，长在一起了。撕开来，我也活不成。除非——"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除非把祭坛毁了。"赫烈说，"祭坛一毁，我身上这层神性就散了。我可能会死。可我至少，能做回我自己。"

"祭坛怎么毁？"赫拉尔急切地问。"命数之眼。"赫烈抬头，看向石室顶上那个隐隐发金的方向，"祭坛顶上那颗眼睛，那是核心。只要把它毁了，整座祭坛就会塌。可它被九重神性封印护着，你靠近不了。"

"怎么破封印？"赫烈看着他。"封印的钥匙，在我这里。"他说，"我是守将。我能用手，打开封印的一层。"

"可我每打开一层，神庭就会立刻察觉。"他苦笑了一下，"他们在我脑子里下了禁制。我一开封印，他们就会抢回我的身体。"

他抓住赫拉尔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弟弟。"他说，"我给你打开封印。你进去，把那颗眼睛毁了。""哥——"

"别说话。"赫烈打断他，"我这十年，过得不是人的日子。我看着村里人一个一个被抽死，我动不了。我看着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变成了祭坛的牲口圈，我动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娘站在门口问我，你弟弟呢。"

"我早就想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压了十年的担子。赫拉尔张了张嘴，想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他站起来，把刀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我给你打开封印。"他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内，你必须毁掉那颗眼睛。过了时间，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到时候我会亲手杀你。"

他转身，走向石室深处那扇金色的大门。维达这时候开了口。"喂。"他看着赫烈的背影，"你打开封印之后，神庭的人多久会到？"

赫烈脚步没停。"很快。"他说，"所以你们得快。""一炷香，够吗？"维达问。"不知道。"赫烈说，"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维达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赫拉尔，又看了一眼那个摇晃着往前走的背影，把掌心里的火攥得更紧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弟弟。"他说。"嗯？""那块窝头，"赫烈的声音很轻，"还好吃吗？"赫拉尔愣了一下。

那是冬天的事了。家里断了粮三天，哥哥把唯一一块冻硬的窝头塞给他，说弟弟长身体。他啃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硌掉半颗牙，可他记了一辈子。那时候他不懂事，还嫌窝头太凉。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哥哥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命。

然后他哭了。这些年他一个人躲在地底下，不敢用血脉，不敢见人，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就是想再见哥哥一面。可他没想过，重逢是这个样子。

"好吃。"他说，"哥，可好吃了。"赫烈笑了。那是赫拉尔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哥哥真正的笑。他走到祭坛前面，把右手按在那扇金色的门上。

门上的纹路一道道亮起来。那扇厚重的、封死了几百年的金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了一道缝。门缝里涌出的金光，照在赫烈半边脸上，把他眼里那点残留的褐色，映得格外清楚。

缝里，透出刺目的金光。那光烫得人脸生疼。一炷香，从这一刻开始，一秒都不会多等。石室里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一声鸦啼。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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